“活着。”
听到姐姐还活着,少年像被抽走了力气,靠着粮袋滑坐下去。许久,他才从湿抄本里撕下一页:“他们让我照着旧库封条抄一遍,说只要认出印便放我走。我不肯,他们便威胁说要杀了姐姐。”
顾舒玄接到东宫回报时,宋砚书已经被送到偏殿和宋女使相见,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不止。那一页纸上只有几行潦草字迹,最末写着一个名字:安福。
“安福是谁?”林冬亦疑惑。
宋砚书答道:“是从前在礼房当差的内侍,后来去了内官监。他不是主事,只替人传话。那日他拿着三道弧纹的柳叶签,说只要我把封条画对,便能离开。”
“你见过他的脸?”
“见过。他左耳后有黑痣,走路时一瘸一拐的。”
闻言众人心头一紧。
赵婕妤送来的消息、送香内侍耳后的黑痣、冯司籍方才的描述,像三根散落的线,暂时拴在了同一个名字上。
顾舒玄却没有立刻下令抓人,只问:“安福如今在哪儿?”
广元翻了翻名册道:“内官监名册上,他昨日领了出宫牌,说是去替御药房取药。宫门记录显示,他没有出城。”
林冬亦道:“那他还在宫里。”
“且一定知道宋砚书已经被找到。”顾舒玄将那页湿纸折好,“从现在起,安福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封存。先别打草惊蛇。”
宋女史听完,忽然抓住林冬亦的裙摆:“娘娘,可千万别让他死了。”
林冬亦低头看她。
“他不是最上头的人。”宋女史道,“他死了,真正的人便又能换一张脸。”
窗外风过,蓝绦在案上微微一动。
顾舒玄看向林冬亦,“安平码头。”
林冬亦点头,“马料账上那个‘安’字,未必是内侍。”
当夜,顾寻萧的信送入宫中。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黑石岭外发现三处南国营火,营火旁留下的箭杆来自京城;安平码头有一艘空船,船底藏着云阳旧驿牌。
林冬亦把信递给顾舒玄,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三道弧纹上。
“他们撤得很快。”顾舒玄道。
“快到连痕迹都来不及擦干净。”
一旁跪着的宋女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来不及,是故意留给你们看的。”
顾舒玄回头看向她。
她望着地面金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有人想叫殿下以为,所有路都通向安平码头。可真正的路,藏在绣房。”
殿外灯影一晃,夜色被风挑开一道细缝。
林冬亦没有立即追问绣房里究竟藏着什么。宋女史刚从鬼门关里回来,若再逼得太紧,恐怕连那点残存的神志也要散了。
她让问云替宋女史换药,又叫侍卫把偏殿的窗缝封严。顾舒玄把柳叶签推到灯下,蓝丝边缘沾着一点细絮,正是旧礼服常用的料子:“这回不查人,先查领用。有人总要为这三枚签找个落脚处。”
“绣房里的人多,能接触旧礼服的却不多。”林冬亦道,“先查三年前先皇后遗物入库时的值册,再查那批旧绣样后来去了哪里。”
“若查到有人动过它们?”
“先记名,不惊动。”
顾舒玄侧过脸:“太子妃如今也学会钓鱼了。”
林冬亦也不反驳,“殿下若不愿叫鱼跑了,便把钩放稳些。”
他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收了回去。宋女史听到林冬亦的对话,随即小心开口:“娘娘,安福若被抓住,切莫让他在众人面前开口。”
林冬亦问:“为何?”
“他只会说该说的话。”宋女史道,“他说得越多,便越像真相。可真相从来不在他嘴里。”
顾舒玄将那枚三弧柳叶签收入袖中:“那便让他先活着。”
窗外天色渐白,远处宫墙浸在一层薄雾里。旧案的门尚未完全合拢,门缝里已透出另一重宫影。
林冬亦把那册礼房旧名录合上,忽然想起先前在火场中看到的半页礼册。那句“若太子妃插手,改……”后头的朱痕,并非被火烧断,而是有人用指甲刮掉了。
“写字的人知道臣妾会查。”
顾舒玄点点头:“他还知道你会从礼房查到绣房。”
“那便让他以为,咱们只会沿着他留下的路走。”
随即她命追月取来一盏旧宫灯,在灯底细细摸索。灯座内侧果然粘着一小片蓝绫,绫上用极小的针脚缝着“东”字。
“难道是东宫?”
“不是。”顾舒玄语气笃定,“是东南角。”
林冬亦望向窗外。绣房所在的宫墙,正隐在一片将明未明的雾色里。
“先不动绣房。”她道,“若那人等着我们进去,便不能叫他如愿。”
顾舒玄把灯移远些:“可若不动,里头的人便会先动。”
“所以要给他一个不得不动的理由。”林冬亦将蓝绫收入袖中转头对广元说,“把宋砚书的消息放出去,只说他还在昏睡,什么都没说。”
顾舒玄看她半晌,低声道:“太子妃这回倒真像在钓鱼。”
林冬亦轻笑,“鱼若不上钩,便把鱼饵换成他最怕的那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