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儿把灯芯挑亮:“不必学得太快。宫里的人来了又走,能把自己的心守住,便已经很难得了。”
只是,这木簪不一样。
那是苏景明给她的东西。
他们相识于微时。那年她刚入宫,年纪小,初秋夜里在绣房后头挑灯穿针,热得额角冒汗,指头却因久握针线而发僵。轮值的小侍卫苏景明从墙根经过,看见她把一块冷硬的饼掰成两半,便把自己怀里的青梅递给了她。
“拿着。”少年那时还没有如今的沉稳,耳朵被夜风吹得通红,“我吃过了。”
云致看了眼他空空的手:“你骗人。”
“你要是不吃的话,那咱们就要一起挨饿了。”
后来她替他补过被刀尖划破的护腕,他替她在暴雨夜守过绣房后门。她被掌事罚跪时,他不能替她求情,便在宫墙外站了一夜;他练刀伤了手,她也不能去送药,便把药粉藏进一只绣着竹叶的荷包里,托小太监转给他。
他们从未说过“喜欢”二字。
宫门之内,许多话一旦说出口,便有了被人拿捏的把柄。可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在这深宫里唯一不肯舍下的人。
苏景明第一次升为御前侍卫那日,曾在绣房外等了半个时辰。他想告诉云致,自己有了正式的腰牌,往后不必再躲着巡夜的老内侍;可等她从偏殿出来,身后跟着掌事女官,他便只好侧身让开了路。
云致走出几步,忽然回头,把一枚缝得歪歪扭扭的木扣塞进他手里。
“护腕上的旧扣坏了。”云致小心翼翼的说。
苏景明低头看了看:“这是云纹?”
“是云。”
“像一团棉絮。”
“嗯,那便是云絮。”云致也不争辩。
他笑了,笑意还没落下,掌事女官已经在远处催她。云致转身便走,裙角扫过一地落叶,没有再回头。
后来苏景明把那枚木扣缝在护腕内侧,刀光剑影里磨了许多年,木扣仍未掉下来。云致也不曾问过他是否留着,只在每次替他绣护腕时,下意识把扣眼缝得比旁人牢一些。
如今她成了宝林,那枚木扣便成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件不带宫中印记的东西。
夜深后,安和宫外传来声声梆子声。
苏景明奉命巡视西六宫,经过安和宫时停了一停。宫门内灯火微弱,觅儿正在窗下教云致辨认各色香料。云致忽然抬头,隔着窗纸听见外头靴底踏过湿石的声音。
她知道是他。
苏景明也知道她知道。
两人隔着一扇门,谁都没有出声。
片刻后,苏景明取下腰间一枚旧铜铃,轻轻挂在门环上,便转身离去。
云致推门时,廊下已经空无一人。
铜铃是她多年前送他的,铃舌早已磨钝,摇不出声来。她捧在掌心,眼泪终于落下,却没有哭出声。
第二日,觅儿在门环上发现那枚铜铃,正要取下来,云致却道:“留下吧。”
“这东西没有声音,挂着也只是个样子。”
“样子也好。”云致将铃穗理平,“安和宫太静了,总要有一样东西知道这里有人住着。”
觅儿看了她片刻,忽然问:“送铃的人是谁?”
云致垂眸:“一个旧相识。”
“旧相识能把宫门的铜铃挂上去,胆子不小。”
云致心口一紧,以为她看出了什么。觅儿却只把窗纸上的一块破处补好:“放心,奴婢不问。宫里有些事,知道得少,才活得久。”
与此同时,苏景明在御前值房里挨了上官一句训斥。
“巡视西六宫便巡视西六宫,何苦叫人多添两盏灯?”
“安和宫宫门背阴,夜里容易积水。”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
苏景明垂手应是,没有辩解。等人走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伤药。那是云致从前替他配的,如今只剩半包,药纸边角已经磨软。
他看了许久,又将药收回袖中。
不能送。
如今她是宝林,他是御前侍卫,宫墙之间多出一道看不见的规矩。越是想护她周全,越不能叫人看出他护的是谁。
他把伤药重新塞回袖中,转身去领今日的值牌。值房窗外,月光混着雨光,照得人脸发白。旁边同僚笑问:“苏大人近日倒勤快,西六宫一夜要巡两回。”
苏景明淡声道:“值守本就是你我的差事,又何来勤快一说。”
“安和宫新住了位宝林,听说还是绣女出身。大人可曾见过?”
“宫门隔着,我如何见得?”
他说得极稳,连旁边的人也听不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如何见得”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拔不出来。
第二日清早,宫中传下旨意:三日后于凝华池设小宴,六宫嫔妃及新晋宝林一并赴宴。
觅儿把帖子放到案上,挑眉道:“宝林才住进安和宫,便要见满宫的人,怕是不好应付。”
云致望着那张朱红帖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惶然。
她不想争宠,却已经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