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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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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致夹了一块藕糕,刚送到唇边,便听见毛婕妤道:“云宝林不必拘谨。宫女出身怎么了?本宫身边的绣娘,也比尚仪局那些只会看册子的女史强。”

虞美人连连点头:“云宝林的衣裳很好看。”

云致起身行礼:“多谢婕妤,多谢美人。”

“坐下坐下。”毛婕妤摆手,“宫宴上的礼数已经够多了,咱们私下不必这样。”

暖阁里有了片刻松快。

皇帝是在宴席过半时来的。

众人起身行礼,衣袂声如潮。云致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砖。她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席间缓缓扫过,最终停在自己身上。

皇帝落座后,命众人免礼,目光仍在她那里停了片刻。

“云宝林。”

云致起身:“陛下。”

“朕听说你善绣。”

“奴……臣妾只会些针线活。”

“绣房的人都说自己只会些针线活。”皇帝似笑非笑,“那你告诉朕,方才池边那幅海棠屏风,花心为何不用金线?”

云致看了一眼屏风:“回陛下,海棠花心本就细小,若用金线,花瓣容易显得浮。用朱砂绒线压住花心,反倒能留住春色。”

她说完才觉失言,连忙低下头。

皇帝却笑了:“你倒懂得留春。”

林冬亦看见江昭仪手里的茶盏停了一停。皇帝问的是针法,目光却在云致脸上停得更久;云致自己浑然不觉,只把散在膝上的衣褶一一抚平。

江昭仪隔着暖阁的帘子看了云致一眼。她曾在撷芳宫里见过这个宫女,记得云致送来的护腹绣带针脚细密,边角还藏着一朵极小的海棠。那时她只当是绣房寻常手艺,如今才知这朵海棠已被人从绣房带到了御前。

“云宝林出身绣房,倒比那些读过女训的懂花。”毛婕妤低声道。

阴美人捏着酒盏,淡淡道:“懂花不等于懂宫里的风。”

虞美人小声问:“风也有讲究吗?”

毛婕妤险些被酒呛到,忙用帕子掩住唇。阴美人看了虞美人一眼,竟也没有讥讽,只道:“自然有。风往哪边吹,灯便往哪边倒。”

虞美人似懂非懂地点头:“那若把灯护住,风便吹不倒了?”

毛婕妤这回真的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倒会说傻话。”

林冬亦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虞美人正捧着一盏温茶,神情清澈得没有半分算计。她忽然想起顾舒玄说过,宫里每个人都在护自己的命,可有些人,或许只是还没学会怎样护。

皇帝命徐公公赏她一对南珠耳坠,又叫她翌日把那幅海棠屏风送到御书房。

“谢陛下恩典。”云致叩首。

苏景明站在殿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皇帝移开目光,命乐工续曲。宇贵妃替云致换了座旁的冷茶,席间无人再多话,筷箸落在碟沿的声音反倒清晰起来。

江昭仪隔着暖阁看着她,忽然道:“云宝林,绣房里最难绣的是什么?”

云致想了想:“回昭仪娘娘,是人的眼睛。”

“眼睛?”

“花鸟山水都有旧样可循,人的眼睛却有欢喜、悲伤和不肯说出口的事。针落得重了,便显得凶;轻了,又没有神。”

江昭仪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今日倒是受教了。”

这一幕恰好被皇帝听见,“昭仪与宝林谈绣,倒把朕晾在一边了。”

江昭仪从容道:“陛下若愿意听,臣妾自然不敢独占。”

皇帝笑了笑,没有责怪。林冬亦却看见江昭仪放在膝上的手始终护着小腹,姿势比从前更谨慎。云阳旧案虽已落下帷幕,她仍没有真正放松。

-

宴席散去后,顾舒玄陪林冬亦沿宫墙回东宫。夜风裹着湿润的暑气掠过宫墙,檐角还滴着白日未干的露水,他却没有撑伞。

“殿下今日为何一直看着凝华池?”林冬亦问。

“看池水。”

“水上有花?”

“没有。”顾舒玄道,“只是觉得宫宴热闹得很,若有人在池底凿一处洞,旁人也未必听得见。”

林冬亦脚步一顿:“殿下是说有人要在宴上动手?”

“今日没有。”他侧眸看她,“但宫里太安静时,便要防着下一阵风。”

“云宝林只是个不争宠的小宫女。”

“如今她已不是小宫女。”顾舒玄道,“人一旦被陛下看见,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这句话说得平静,林冬亦却听出了其中的怜悯。她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露水:“殿下今日倒有几分慈悲心。”

“太子妃若愿意,也可以把这句话记在药方上。”

“记什么?”

“药苦,心慈可抵半盏。”

林冬亦忍不住笑:“殿下喝药喝出歪理来了。”

话音未落,安和宫方向亮起一盏灯。灯下的宫门外,苏景明已带人肃立。

他是御前侍卫,不能低头太久,也不能抬头太久。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云致在雨里替他缝护腕的模样。她那时说,针脚落得稳,东西便不会散。

那扇替她遮了多年风雨的绣房窗,此后再也遮不住御前的目光。

宴散时,苏景明奉命护送皇帝回太极殿。经过安和宫,他没有向里看,只吩咐身后的年轻侍卫:“宫门外的落叶扫干净,夜里添两盏灯。”

云致从席间退下时,江昭仪叫住了她。

“今日陛下问你话,你答得很好。”

“臣妾只是说了绣花的规矩。”

“宫里最难得的便是只说规矩。”江昭仪摸了摸腕上的长命锁,“往后若有人说你故意在御前卖弄,不必急着辩。越急,越叫人以为你心里有鬼。”

云致点头:“多谢昭仪娘娘。”

她转身要走,江昭仪又道:“若你想念从前的日子,便叫人到撷芳宫取些绣料。宫女做宝林,衣裳未必合身,自己改一改,总比硬穿强。”

这话说得寻常,云致却听出了安慰,郑重福身:“臣妾记下了。”

暖阁里,青穗替江昭仪添茶:“娘娘为何对她这样好?”

“她像本宫初入宫时。”江昭仪望着云致离开的背影,“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怕。”

青穗低声道:“可宝林如今有陛下的恩宠。”

江昭仪看向凝华池上碎裂的灯影:“恩宠是灯,不是屋檐。灯亮时人人看得见,灯灭时也最先黑。”

-

宫殿外。

年轻侍卫应下,忍不住问:“苏大人,安和宫不是宝林住的偏宫吗?为何要添灯?”

苏景明淡淡道:“宫里没有哪一处该黑着。”

安和宫内,觅儿正在替云致收下新赏的耳坠。

云致望着铜镜。镜中人穿着宝林的宫装,眉眼仍是原来的眉眼,却像隔着一层水。她在绣房时,最好的日子不过是领到一块不缺角的炭,最难也只是熬一夜针线。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宫门、宫人,还有一枚写着“宝林”的绿头牌。

“主子。”觅儿忽然道,“敬事房来人了。”

云致心口一沉,转身看去。

敬事房的小太监跪在门外,双手捧着朱漆匣子,声音尖细而恭敬:“奉陛下口谕,今夜召云宝林侍寝。”

云致指尖一松,南珠耳坠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与此同时,太极殿外的值房传下新的差事:今夜由御前侍卫苏景明领人护送御辇,巡视安和宫一带,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风过宫墙,旧铜铃在安和宫门环上轻轻一晃,依旧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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