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只有掌心大小,木色温润,盒盖嵌着素银海棠。
云致没有立即打开,手指沿着盒底摸了一圈。
觅儿翻过盒底,看见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她拿帕子擦了擦,那道线便像被木纹吞了进去。
“御赐的东西也敢做得这样粗糙。看来他们真是不要命了!”觅儿皱眉。
云致并不介意,随即将盒子合上:“收起来吧。”
午后,皇帝又传她去御书房。
云致到时,皇帝正站在窗前看一幅海棠屏风。那幅屏风便是凝华宴上她绣的,花心的朱砂绒线在日光下显得极鲜。
“朕叫你来,不是问昨夜的事。”皇帝道,“屏风右下角这片叶子,为什么只绣了三分?”
云致走近看了看:“回陛下,叶脉到这里本就转折,若绣满,叶面会显得滞。留一点白,才有风过的意思。”
皇帝笑道:“你总喜欢留白。”
云致不知该如何答,只垂首道:“绣花讲究藏锋。”
“讲究藏锋的人,未必没有锋。”皇帝转身看她,“东西可收到了?”
“回陛下,臣妾收到了。”
“喜欢吗?”
“臣妾不懂香,只觉得盒子好看。”
皇帝看了她片刻,竟没有再问,只命人赐了两卷素绢:“下回绣一幅秋海棠,朕倒要看看你如何把秋色留在针脚里。”
云致领旨谢恩,随后见皇帝不再多言,便乖乖退了出来,走到廊下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当夜,安和宫的铜铃仍旧无声。
云致一夜未眠。
她睡在里间,隔着一扇薄屏风,能听见觅儿翻身的声音。宫门外的更夫敲过三更,远处不知哪一处宫殿传来一阵琴声,琴音只响了两句便断了,像有人临时收住了手。
迷迷糊糊中,云致睡了过去,梦里似乎又回到了在绣房当差的日子。那时候熬夜到后半夜是常有的事,苏景明总会趁着巡视的间隙偷偷塞给她一些好吃的。不忙的时候,两人便偷偷躲在廊下,听苏景明讲着宫中趣事,云致则默默坐在一旁,替他缝补开线的衣角。
早膳送来时,添了一碟桂花糕。觅儿说是陛下赏的,云致却只吃了半块,便让她拿去分给院里的其他宫女。
觅儿有些可惜:“这可是御赐的,主子不多尝尝?”
云致没什么兴致。“凉了便不好吃了。索性谁吃都一样罢了。”
觅儿看了她半晌,不再多言,只笑着端走了。见有糕点吃,院外很快传来小宫女们压低的欢呼,安和宫第一次有了几分像住人的声响。
午后,林冬亦遣人送来两匹素绢,云致取出一枚普通的木尺,在素绢上量起花枝的位置。
她想绣一枝向窗外伸的海棠,花开得不盛,叶子却要有风。
觅儿从门外探头:“宝林,太子妃说,过两日请您去撷芳宫看江昭仪。昭仪娘娘胎气安稳,只是近日胃口不佳。”
“好。”云致把针落下,“那我绣一朵小海棠,给她放在枕边。”
“别绣得太精致,免得又叫陛下看上。”
云致失笑:“觅儿姐姐,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大胆了。”
觅儿愈发贫嘴,“那也比您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强。”
傍晚时,安和宫来了位不常见的客人。
江昭仪身边的青穗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说是昭仪娘娘命人送来一盅雪梨银耳羹。云致忙迎她进来,还未接过食盒,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陈皮香。
“昭仪娘娘可还好?”
“胎气稳着,只是闻不得荤腥。”青穗道,“昭仪怕昨夜的事让宝林不快,让奴婢告诉宝林,您初入后宫,若有人问起昨夜的事,只说陛下临时有公务,旁的一概不知。”
云致点头:“我明白。”
临走时,青穗看见柜上的香盒,脚步停了一下:“这盒子……”
“陛下刚赏的。”
青穗没有伸手,只隔着半步看了看盒底:“从前嘉阳贵妃的沁月阁也有一只相似的。”
送走青穗后,觅儿低声道:“江昭仪这话,听着像是提醒。”
云致看着那只香盒:“她不愿叫我成为后宫的笑话,才好心出言提醒。”
这个情,云致自然是领的。
随后,云致把银耳羹分了一半给院中宫女,自己只留下几勺。
甜香散在安和宫里,压住了宫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陈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