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婕妤道:“臣妾才不要和她凑对。”
阴美人端起茶盏:“臣妾也嫌她吵。”
云致坐在末侧,不敢插话,虞美人却小声道:“可毛姐姐刚才救了阴姐姐。”
毛婕妤立刻转头:“本宫那是救自己。她若真烫伤,贵妃娘娘便要查是谁泼的,查来查去,连本宫都不得安生。”
阴美人道:“原来姐姐是怕麻烦。”
“那是自然。”
“那臣妾改日少给姐姐添麻烦。”
“……”
宇贵妃抬手压住笑意:“好了,先坐下。今日邀大家前来本是商量秋日茶会,若还没说到茶,先把自己烫熟了,倒省了尚食局的事。”
宇贵妃一语未了,赵婕妤便在这时到了。
因着昨日皇帝念着嘉阳贵妃的事,爱屋及乌下便破例免了赵婕妤的禁足。
她身后只跟着沐雪,穿的是正三品婕妤的绛紫窄袖宫装,袖口没了贵嫔才可用的金线,只滚了一道暗红边。却偏在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鸾尾钗,钗尾随着步子轻晃,像是故意提醒旁人,虽然位份降了,但气势还在。
“臣妾来迟了。”她向太子妃和宇贵妃行了一礼,目光在毛婕妤湿漉漉的鞋面上停了一停,“这是在宫里泼水玩?”
毛婕妤道:“赵婕妤若想玩,妹妹也可以让人端一盆送到瑶华宫。”
赵婕妤坐下:“本宫如今正好闲着,倒不怕水多。”
“贵嫔降为婕妤,气焰倒没降。”阴美人慢悠悠道。
赵婕妤看她:“青楼出来的美人,倒学会替人操心了?”
此话一出,殿里一静。
阴美人脸色一沉,先一步开口:“臣妾品级再低,也比有些人一开口便露怯强。怪就怪咱们没有一位好姐姐能让陛下念念不忘。”
赵婕妤眸色微冷:“阴美人如今盛宠不断,倒是已经忘了在冷宫的日子了吧。怪不得如今说话这么硬气。”
阴美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宇贵妃趁势命人换茶,又将秋日茶会定在三日后。她只说是暑气未消,聚在一处吃茶解闷;可殿中几双眼睛不约而同落到云致身上,又各自移开。皇帝那一眼,已足够叫各宫重新掂量安和宫的分量。
回去的路上,林冬亦问云致:“方才赵婕妤的话,你放在心上了吗?”
“没有。”
“真的?”
云致想了想:“她说阴美人出身低,阴美人并没有因此变成旁的人。既然人还是那个人,话便只是话。”
请安散后,赵婕妤没有立刻回瑶华宫。
她站在廊下看着池边的荷叶,荷花已落了大半,只剩几朵迟开的粉红花苞。贴身宫女沐雪小声问:“娘娘,可要乘轿?”
“不乘。”赵婕妤道,“走回去。”
降位之后,瑶华宫的轿夫少了两人,轿帘也换成了间色。她若坐着回去,沿路便要听见那些宫女的窃窃私语;走路反倒清静。
走到假山旁时,阴美人从后面追上来:“赵姐姐。”
赵婕妤停步,懒得理她:“有事?”
阴美人看了她片刻:“姐姐之前一直在禁足,上次的事情妹妹一直未得空问个明白。”
赵婕妤的脸一下冷了:“什么事?”
“姐姐怎么装糊涂呢。那那玉扳指的事情,姐姐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吗?”阴美人并没打算轻轻揭过,“若不是太子妃传召,妹妹还真不知道,陛下赐予的玉扳指竟悄无声息的成了姐姐的。”
“就为了这事?”
“那是自然,这么大一个罪名,差点就让妹妹沾上了。妹妹还不能问问吗?”
赵婕妤有些不耐烦,“事情已经了了,怎么现在要来兴师问罪了?”
阴美人没有生气,只侧开身子:“明面上是了了,可背地里呢?”
赵婕妤回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姐姐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阴美人弹了弹粘在袖口的花絮,“无论是姐姐借江怀恩林巧儿之手窥视东宫也好,还是放任表亲包揽宫中修缮也罢。说的再严重一些也不过就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陛下要罚要杀又能让姐姐损失几何呢?”
见赵婕妤还是不明白,阴美人索性把话说的更清楚,“这些事说到底不过小打小闹,陛下何曾真的在意?可有一事确实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何事?”
“嘉阳贵妃。”
闻言赵婕妤心头一紧,阴美人却不急不慢,“姐姐还没看清楚吗?这查来查去,牵扯出这么多贪赃枉法的事,可唯独牵扯到了嘉阳贵妃的身上,陛下却突然叫停,不许再查。嘉阳贵妃到底是怎么死的,姐姐不疑惑吗?”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长姐明明是病逝,这能有什么奇怪!”
“哦,是吗?既是这样,那陛下为何严禁探查?”阴美人此时笑的愈发浓烈,一抹红唇格外张扬。
赵婕妤心中惊觉不妙,但也不敢多想,只冷冷道:“今日拦我在此,玉扳指的事是假,此事才是妹妹的目的吧。”
阴美人不置可否,“该说的妹妹已经说了,姐姐可以好好想想妹妹到底说的对不对。”说完便轻轻转身离去。
乌青色裙摆掠过石阶,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夜色。
回了瑶华宫,赵婕妤独自坐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是嘉阳贵妃从前给她的。
姐姐活着时从不许她在宫里争强,只说:“人情如茶,沸时最苦,凉了才知回甘。”
可她如今连一盏凉茶都不敢喝。生怕真如阴美人所说,事有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