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的事,容不得不慎。”
他的声音不高,字字却落得极稳。
赵婕妤看着他,忽然道:“你这些年……可曾梦见过她?”
顾寻萧怔了一瞬,摇头:“三岁以前的事,我连父皇抱过我几回都不记得,何况母妃。”说要这话,顾寻萧眸中浮现出一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你为什么还要查?”
“因为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的,只有没有人肯告诉我,她到底病了多久。”他抬眼望向她,“姨母,你不是也一样吗?”
赵婕妤听罢握紧了绢帕。
风从荒草上掠过,斗篷边缘微微摆动。她想起九岁那年去沁月阁,鞋底沾了泥,长姐蹲下替她擦拭。她记不全长姐的脸,只记得一截浅杏色的袖口,和袖口上若有若无的桃花香。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说,长姐的事情太过蹊跷。
顾寻萧看着她,语气缓了些:“姨母放心,我会查的。”
“你如今身边有那么多事,朝局、父皇的猜忌……不必为我……”
“不全是为了姨母。”他打断她,“是为了母妃。”
话说得清楚,客气也清楚。赵婕妤听懂了,指尖在袖中慢慢蜷起。
她强自笑了一下:“也是。你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顾寻萧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涩意,只道:“我会先查桃林。苏芸儿留下的绝笔说药渣埋在桃树下,可当年挖出的只是残渣,未必没有别的东西。花木册、内库交接册,以及嘉阳宫旧人名录,都该重新看一遍。”
“苏芸儿的侄女,如今在司花房。”赵婕妤道,“她叫苏晚蘅。”
顾寻萧眸色一沉:“姨母从何处得知?”
“今日茶会,宇贵妃提到司花房。我私下让沐雪打听了一番,才知她与苏芸儿有亲。”
“不要惊动她。”顾寻萧道,“我怕宫里其他人一旦察觉我们在查旧事,会先毁证据。”
“我知道。”
两人沿着废园边缘走了一圈。残根旁泥土发硬,只有几株野菊从砖缝里探出头。顾寻萧蹲下,用短刃拨开一层浮土,露出一块被烧黑的木片。
木片并不起眼,边缘却有一圈细细的青釉。
他将木片捡起,借着月光看了看:“像是茶托。”
赵婕妤心中一跳:“与茶盏配套?”
“未必。”顾寻萧将木片收进袖中,“先带回去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更鼓。
顾寻萧站起身:“姨母该回去了。”
赵婕妤却没有立即动。她望着他藏在袖中的木片,低声道:“寻萧。”
他回头:“姨母还有事?”
她本想问,若有一日查到真相,真相会不会让他们都承受不起。可话到嘴边,终究换成了:“你若遇到难处,记得来找我。”
顾寻萧微微颔首:“我知道。”
他答得温和坦荡,只把她当作长辈。
赵婕妤垂下眼,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心思重新压回心底。
回瑶华宫的路上,夜风渐凉,墙头的乌鸦忽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沐雪被吓了一跳,赵婕妤却只听见袖中茶盏轻轻碰了一声。
她回头望向废园,月色落在几截桃树残根上,荒凉得叫人不敢久看。
顾寻萧回到画秉轩时,暗室的灯还亮着。
一众下人迎上来,他将木片放在案上,正要吩咐细查,忽见木片背面被火燎过的地方,慢慢浮出一行几不可见的小字。
只有四个字。
“桃花先取。”
顾寻萧的手指停在半空。
而那行字下方,正压着三道彼此交叠的弧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