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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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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本没有那半册账,却有人当了真。

消息送回画秉轩时,顾寻萧正在与赵贵嫔对弈。

白术把银锞放在棋盘边:“来人身手寻常,不像禁军。他进当铺后便没了踪影。那间当铺的东家祖籍南地,二十年前随商队入京,与如今的南国没有明面往来。”

“明面没有,便查暗处。”顾寻萧拈起银锞,“徐临越若只是奉父皇之命放出假册,不必为一笔虚构的账杀人灭口,更不必动用南国旧银。”

赵贵嫔道:“也可能是陛下要把戏做足。”

“所以还要再试一次。”顾寻萧把银锞还给白术,“查马,不查当铺。陆家没有账的消息也压住,明日继续放话,就说半册账已经到了我手里。”

“徐临越若知道中计,恐怕会立即断线。”赵贵嫔道。

“他若只听命于父皇,自会把消息送进太极殿;若另有所图,便会先来探那半册账究竟写了什么。”顾寻萧落下一枚黑子,“只要他再伸一次手,我们便可知道这道门是否只向御前开。”

话毕,赵贵嫔垂眸看棋:“你让了我一子。”

“姨母的心不在棋上。”

“你从前从不肯让我。如今长大了,倒只会躲着我。”

顾寻萧指尖停在棋盒边:“我们如今每走一步,父皇都在看。便是父皇不看,也还有礼法。”

赵贵嫔笑意微僵。起身时,袖口带倒一枚棋子。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棋盘边相触,她几乎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寻萧没有挣脱,只安静望着她。

那双眼里有体谅,有担忧,唯独没有她想要的情意。

赵贵嫔慢慢松开:“你的手有些凉。入秋了,记得添衣。”

“好。”顾寻萧道,“往后若无要事,让沐雪把消息送给白术便可。姨母不必亲自过来。也免得总是叨扰姨母。”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才应了一声。

帘子落下,满盘棋尚未分出胜负,白子却已无路可进。

清芙宫里,尚服局正送来新裁的秋衣。

宇贵妃协理宫务多年,掌事女官呈完清芙宫的份例,又顺势捧出一册拿不准的衣料簿,请她指点旧例。各宫品级不同,什么位分用什么织纹,领缘能压几分金线,皆有定数。宇贵妃翻到云才人那一页,见尚服局将她的用料误记成美人份例,便搁下了笔。

“多给一匹素绢无妨,宫装却不能越制。今日多一寸金线,明日便有人说她恃宠僭越。你们是疼她,还是害她?”她将簿子合上,“改好以后递去东宫,请太子妃裁断。”

掌事女官连忙请罪称是。

此时,毛婕妤恰好来挑料子,随即抱着一匹石榴红妆花缎不肯撒手:“阴美人昨日新得了绯裙,我若穿得比她素,岂不白叫她得意?贵妃可得让臣妾带了这料子回去。”

宇贵妃笑道:“她穿她的,碍着你什么?”

毛婕妤嘟嘴,“臣妾看不惯,便是碍着了。”

宇贵妃拿她没办法,只好将料子记到芷萝宫名下。毛婕妤心满意足,临走还顺了一碟新蒸的桂花栗粉糕。

待人散尽,宇贵妃亲自带着软烟罗去了东宫。

顾舒玄在前殿议事,林冬亦独自在偏殿理账。宇贵妃让宫人呈上衣料:“早晚凉了,你身子又畏寒。这匹藕荷色做夹衣正好,余下两匹给东宫宫女裁些新裳。”

“娘娘再这样照拂,尚服局该说东宫搬空了清芙宫。”

“谁敢说,我便扣她的月例。”

宫女送上秋梨饮。窗外木芙蓉开到末梢,晨间还是浅白的花瓣,到了午后已经染作绯红,重瓣压着枝头,不胜风露。

宇贵妃看了许久:“今年的木芙蓉开得迟。”

“暑气一直不退,花苞也被闷住了。”

“错过了时令,便容易叫人忘记。”

林冬亦抬眼。宇贵妃已经端起瓷盏,神色与平日无异。

“娘娘今日有心事?”

“只是想起故人。”宇贵妃望着窗外,“从前也有人爱坐在这样的窗下看芙蓉。”

“可是长姐?”林冬亦心头一颤。

“她并不懂花,只爱名字好听的。听说木芙蓉又叫拒霜,便说它有骨气;后来知道芙蓉一日三变,朝白、昼粉、暮深红,她又嫌这花变心得太快。”

“那时我笑她,宫里的花哪一朵不随晨昏变颜色。”宇贵妃用银匙拨着梨肉,“她却说,人变是不得已,花若也不得已,未免太可怜。”

林冬亦握盏的手停了一下。长姐入宫后很少在家书中诉苦,偶尔提起宫中草木,也总写得轻描淡写。如今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一句,她才明白,那些花木背后藏着的,或许都是长姐不敢写下的心事。

林冬亦不由笑了一下:“长姐的确会这样说。”

笑意才起,心头又泛出涩意。

宇贵妃似有话要说,外头却传来顾舒玄的声音。她将瓷盏放下,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木芙蓉:“花期将尽,想看的东西,还是早些看为好。”

傍晚,画秉轩送来消息。白术捡到的南国旧银、黑衣人留下的马蹄印,都被一并绘在纸上。

顾舒玄展开图纸:“这匹马出自宫中。”

林冬亦问:“何以见得?”

“左后蹄缺角并非自然崩裂,而是钉过宫马监去年改用的月牙钉。这样的马,只供内廷仪仗和各王府取用。”

“能用宫马的人太多了。”

“所以大哥只会继续盯着徐临越,不会立刻惊动哪一宫。”顾舒玄收起纸,“御前送出假册,那边却又动用南国旧银。徐临越给自己留的路,恐怕不止一条。”

林冬亦沉思片刻:“我们仍旧等?”

“等。”

她把披风丢进他怀里:“那便一边走一边等。许太医说了,晚膳后要走半个时辰散散步。”

顾舒玄叹道:“在南边时想东宫,回了东宫却又觉得南边好。至少没人逼着喝药走路。”

林冬亦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也迟了。”

两人沿后园缓缓走过一圈。秋夜已有凉意,莲池只余几张残叶,水面映着半轮月。行至回廊转角,顾舒玄替她拢好披帛。

“只顾着叫我添衣,自己倒不怕冷。”

“我又没病。”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林冬亦的身子快要大好。

“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林冬亦忍着笑,脚步却放慢了些。

回到内殿时,宇贵妃送来的藕荷软烟罗还在案上。那颜色映着烛光,让林冬亦无端想起窗外开到暮色里的木芙蓉。

她在妆台前停下,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芙蓉泣露花簪静静躺在绒布上。金制花瓣有一处微微磨损,白玉花蕊依旧温润,几颗鹅黄宝石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只将花簪横在掌心细看。旧物无言,残瓣也仍是旧日那一处缺口。要紧的从来不是簪中藏了什么,而是它离开清芙宫后落进谁手中,又为何兜兜转转,偏被送到画秉轩附近。

指腹抚过花蕊,她忽然想起前年长姐归宁。那一日林淑妃嫌簪子太重,曾取下来插到她发间,笑她年纪小,戴金玉总比自己好看。临出门时,却又亲手将簪子摘了回去,只因这是御赐之物,不能留在宫外。

长姐那样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御赐金簪遗在冷宫。

而她去冷宫问过,那里根本没有人见过这支簪。两个小太监偏在画秉轩附近交接,也不像偶然。有人故意绕了一条远路,让这支簪先指向冷宫,再指向晋王。

可宇贵妃将它送到她手中,最初想让她看见的,必定不是这些。

顾舒玄站在她身后:“又想起淑妃了?”

“宇贵妃今日说起芙蓉,不会只是偶然。”

“你疑心她?”

林冬亦摇头:“她若想把簪子藏起来,我永远不会见到。她是想提点我,只是有人从中改了这条线的去向。”

“她想让你知道什么?”

“长姐出事前曾到清芙宫赴约,等不到宇贵妃便先走了。”林冬亦将花簪收进掌心,“或许要紧的不是她去过清芙宫,而是她从清芙宫出来以后,又去了哪里。”

风过窗前,木芙蓉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轻晃,仿佛故人隔着旧岁叩窗。

“殿下,”林冬亦抬起眼,“明日陪我去一趟清芙宫。”

“问宇贵妃?”

“先不问她。”

她垂眸看着簪上那片磨损的花瓣,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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