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贵妃望着她发间那支素玉簪,许久才道:“路上慢些,西边石道有青苔。”
出了内殿,林冬亦没有急着走。安才被百合叫到廊下,说起先前那两个小太监,仍记得他们一个抱包袱,一个替人望风。只是他亲耳听到的是价钱,并未亲见他们从冷宫取物。
“冷宫捡到的,是他们被拿住以后说的?”
“正是。”
“你拿到簪子,便交给了贵妃?”
“奴才认不出是谁的御赐之物,不敢留。”
林冬亦点点头。至此,她能确认的只是簪子在画秉轩附近交接,至于交接之前走过哪里,竟还只有那两个小太监的一面之词。
她从前当作起点的地方,也许根本不曾查实。
安才又去取了那日的门簿。口谕并无纸诏,但当值之人需记来人、时辰,免得宫门误事。这些薄簿按月扎成一束,幸而清芙宫尚未将那一季送去封存。
问云抄录时,林冬亦站在阶下,看见西角门外一道窄长的日影。
那日长姐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宫墙没有变,连门槛上的缺口都还在。可她站了许久,竟不能从这条安静的路上,寻回半点长姐经过的痕迹。
回东宫的半途,沐雪等在回廊转角,手里捧着一只盛绣样的匣子。
见林冬亦出现,连忙行礼问安,说是赵贵嫔请她过去说话。
瑶华宫窗前摆着新领的秋料,赵贵嫔却没有看。她今日妆容齐整,眼下的青色被脂粉压住,指甲上的蔻丹也重新染过,比前些日子更红。
见林冬亦进来,她叫人上茶,遣退旁人,只留问云与沐雪守在帘外。
“你今日去了清芙宫?”赵贵嫔开门见山。
“去问长姐的旧事。”
赵贵嫔没有继续问,转而取出一方叠好的旧绢。
绢中裹着那只青边素瓷盏。
“我想请太子妃帮我。”
这句话出口,她似乎也有些不习惯,手掌压在绢角,半晌没有挪开。
林冬亦望了她一会儿:“为了嘉阳贵妃?”
赵贵嫔颔首,将桃花、花簿与徐临越送参时失言的事重新说了一遍。有些林冬亦已经听过,有些只知片段,此时才将先后补齐。
“晋王在宫外查商路,有白术可以用。可长姐的东西最后进了哪一处库、经了哪些女官的手,他查起来不如你方便。”赵贵嫔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如今太子妃掌管宫务,我若越过你私调旧档,反倒叫旁人拿住话柄。”
林冬亦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茶放下。
“贵嫔要查到哪一步?”
赵贵嫔看着她,眼中浮出一丝冷意:“查到他们肯承认,长姐并非病死。”
“那便不能拿猜测当证据。哪怕有些猜测你我心里都觉得是真的。”
赵贵嫔的目光落到旧盏上,过了片刻才道:“太子妃怕我沉不住气?”
“我怕我们都沉不住气。”
这句话倒叫赵贵嫔怔住。
林冬亦轻轻抚平自己的袖口:“我也有一位长姐。我若只凭怨恨办事,今日只怕还在冷宫门外打转。”
一语未了,窗外传来一声鸟鸣,很快又静了。
赵贵嫔将旧盏连绢一道推到她面前,终于松开手:“要看什么,你说。要我忍什么,也说。”
林冬亦取出纸,先列了三件事。旧物凭证各自留底;每句话注明亲见还是转述;凡牵涉尚在人世的宫人,不经商议,不再当着御前的面提姓名。
赵贵嫔听到最后一件,目光微微一动。
“你连这个也替我想到了。”
“开口的人若保不住,下一个人便更不肯说了。”
赵贵嫔缓缓点头,又从手边匣中取出两张旧纸。那是她先前问过的几个人,所说年月不尽相同,有一处她曾凭记忆补过,却没有另作标注。
“这一句是我添的。”她指给林冬亦看,“长姐身边从前有个梳头宫女,我以为说的便是她,后来再想,年头未必对。你先划去。”
林冬亦看过,没有划掉,只用另一张纸记明缘故,与原页一起收好。
赵贵嫔看着她做完,忽然道:“林巧儿的事,你还怨我吧。”
这话转得突然,林冬亦抬眼,神色却很平静。
“为何今日问这个?”
“你我从前也算不上和睦。如今我来求人,总不能当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林冬亦沉默片刻:“我记得。往后贵嫔若还要窥探东宫,我一样会拦。”
赵贵嫔唇角僵了僵,随即竟笑了一声。
“这话倒不客气。”
“贵嫔既说从前的事,我便如实答。”林冬亦将旧纸叠齐,“查嘉阳贵妃,我愿意帮忙。旁的事,总要另说。”
赵贵嫔看她片刻,没有因此恼怒,反而将肩头一直端着的那点劲慢慢放下。
她原本预备过许多话,有认错的,也有拿赵家尚存的人脉作交换的。可林冬亦既没有索要什么,也没有说从此不计前嫌,只把界限清清楚楚放在那里。
如此,往后该怎样相处,她倒知道了。
赵贵嫔看她写完,忽然道:“那你自己呢?替我查这些,未必对东宫有好处。”
“长姐出事后,也是医案先被收走,宫人被遣散,最后只剩一个暴毙的说法。”林冬亦抬眼,“我想看看,嘉阳贵妃当年留下的痕迹,是怎样被抹去的。”
两个案子未必出于同一件事。可那种无声无息的处置,她已经见过一次。
她不愿再等到所有人都闭了口,才发觉自己错过了什么。
离开瑶华宫时,赵贵嫔叫沐雪送出一小包新焙的茶。包茶纸外没有字,里面夹着给白术的短笺,请他将今日商议告知晋王。
赵贵嫔没有亲自去画秉轩。
林冬亦走到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帘后的人仍坐在原处,伸手想碰那只已经收进匣中的旧盏,碰了个空,便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午后顾舒玄回来时,案上已经铺开三张纸。
他没有先问瑶华宫的事,而是看见林冬亦面前的饭几乎未动,便挪走两张,将筷子递给她。
“先用膳,总不能饿着。”
“我就差一点。”
“早晨是谁教我迟半刻不误事的?”
她被这句话堵住,只得接了筷子。顾舒玄陪她用了半碗饭,才将那三张纸重新摆到一处。
一张是青荇的口述,一张是清芙宫门簿的抄录,最后一张,是林冬亦记忆中攸宁殿传出病讯的大致时辰。
顾舒玄逐一看过,目光渐沉。
门簿上,当值内侍入清芙宫传谕,记在午后不久。安才又在旁注了一句,午食器皿尚未撤尽,贵妃方归。
那时宇贵妃才刚从芷萝宫回来。
可攸宁殿哭声传出,已到了晚膳前后。
林冬亦将两处时辰轻轻圈起。
她一直以为,长姐死后,宫门才一道道关了起来。
原来不是。
“殿下,”她声音很轻,“长姐尚未传出病讯,御前便已经不许各宫走动了。”
窗外的日光落在纸上,那两道墨圈之间,空着整整一段无人说清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