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渐远,顾寻萧才重新拿起那张纸。
“我只写了两个字,他却提残纸、提上下不全。”
“他想知道我们手里究竟有多少。”顾舒玄道,“也在提醒我们,光有一项物名,指认不了什么。”
“所以他手里有能补全的?”
“值得继续试。”
两人都没有把话说死。可如今要等的人已经露出了反应,便不再只是隔着一座宫城,盼他自己回头。
徐临越回到太极殿时,皇帝正在写字。
他垂首站在案旁,将方才核认的事如实回过。说到安平旧税案,皇帝执笔的手略停了停,随即把最后一横写完。
“那么小的一处牙行,账倒收得仔细。”
“官府拿来抵核欠税,封存后便一直没有销。”
“你从前不知道?”
徐临越听完立刻跪了下去:“奴才疏忽。”
殿里一时只听见水漏声。皇帝没有叫起,也没有发怒,将新写的字看过一遍,才把笔搁下。
“太子问的是什么?”
“回陛下,是脚价,领取以及……另走小舟的缘故。”
“晋王呢?”
“晋王殿下问这些为何没有补进礼部验册。”
“你怎么答?”
“奴才只认自己领过的,不敢乱说其他。”
皇帝低头看了他片刻,忽然道:“手。”
徐临越背上微微一紧,仍将双手举起。左手虎口的旧疤已经泛白,右手拇指却还残着方才按印的红色,陷在指纹里,未能尽数擦净。
皇帝看着那点红,笑了一声。
“如今连你,也要给朕的儿子们画押了。”
徐临越没有作声。
“洗净再来伺候,别把朕的纸弄脏了。”
“是。”
徐临越颤颤巍巍退到外间。宫人端水过来,他将拇指浸进温水,缓缓揉洗,朱色一丝丝散开,很快淡得看不见。可他洗了许久,指腹仍觉得有些发涩。
待重新进去,皇帝已经换了张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只叫他照旧磨墨。
徐临越低眉走近,袖口离御案半寸,稳稳悬着。
这日入夜,徐临越没有去暖香阁。
宇贵妃等到二更,才由百合送来一只小匣。外头照常记作御前退换的香料,里头却只有一张短短的笺。
“旧驿账已进京,近日少动。”
宇贵妃看完,将纸搁到灯上烧了。灰烬卷在铜盘里,她却没有立刻起身,仍望着那只空匣。
次日徐临越奉命送御前新定的秋祭用物单,到清芙宫核数。百合引他进内殿,二人才有片刻说话的空隙。
“认了?”宇贵妃问。
“自己的押,有什么不认。”
“你一向有许多说法。”
“换了说法,纸还在那里。”
宇贵妃看了他片刻,将手边未动的温茶推过去。
“陛下问了什么?”
“问太子核到哪一年,晋王在不在。”
“没有问那只箱子?”
“陛下知道箱子。”
这一句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宇贵妃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紧绷的手背。他的手很凉,方才捧着名册进殿时却稳得没有一丝异样。
“你怕他觉得你说多了。”
徐临越没有否认。
皇帝不必亲眼看见他藏了什么,只须觉得他还有没说尽的话,往后的每一次躬身、每一回回禀,都要重新掂量。多年恩信到了这时候,未必比一张薄纸更靠得住。
宇贵妃缓缓收回手:“你从前教我,不能把退路放在别人手里。”
“如今也一样。”
“可路放在手里,总得有地方走。”
徐临越终于抬眼望她。
她没有去碰他的拂尘,也没有追问那页账。只将茶又往前推了一点,仿佛白日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次赏茶。
“我不是叫你今日便拿出来。”她轻声道,“你可以再看,看他们拿到你画的押以后,是急着将你推出去,还是肯先把事情查清。”
“娘娘如今倒愿意信他们。”
宇贵妃笑意很淡:“我只是盼徐公公聪明一世,别到了要紧时候,只剩一句奉旨。”
门外传来翻动簿子的声音。
徐临越端起茶,极快地喝了一口,随后放回原处。百合进来时,他已重新退到案前,垂首核对名册,神色与来时一样恭敬。
宇贵妃却望见杯沿一小片湿痕,许久没有叫人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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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清芙宫那日的守门人终于有了着落。
簿上所记是掌门内侍的名字,真正替他守过午前一班的,却是个叫邵安的老内侍。此人后来调往外苑照料旧花木,每逢入冬才回宫听差。问云顺着交更的小注往下核,才在另一册轮值里找到了他。
太子命人依例召回问话,不动他的差事,也不将他押进诏狱。邵安到东宫时,鞋边还沾着花泥,跪下便先请罪,说自己年老眼花,若那日验牌出了差错,实在不是有意。
林冬亦让人扶他起来,赐了一张矮凳。
“今日问经过,不先论罪。你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邵安这才稍稍安定。
他把两只手压在膝上,仍有些坐不稳。外苑掌事只说东宫召他核实旧事,走时还叮嘱,御前问话,可别漏了规矩。如今他坐在这里,反而连先前记熟的请安话也忘了。
林冬亦没有立刻翻开簿子,先问他来时可曾用饭。听说只吃过半块饼,便让问云倒一盏温水。
“喝过再说,不急这一会儿。”
邵安捧住杯子,掌心渐渐有了热意。抬起头时,他终于敢把目光落到那本旧簿上,伸手指了指自己当值的那一栏。
他认过当日的值次,又说出几件门上发生的琐事。一车花架进门时蹭掉墙灰,运炭的人多报了两筐,晌午前有人送过一只断带的箭囊,请仪从带回去修。
这些小事,有的簿中有记,有的没有,却都带着当值之人才会留意的细处。
林冬亦听完,才问起长姐。
邵安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淑妃娘娘那日,确实从清芙宫那边过来。”
听到的一瞬间林冬亦的手掌在袖下压住膝头。
“往哪里去?”
“西边夹道。奴才替仪从看着东西,离得远些,只远远行了礼。娘娘没有一直往前走,在夹道转角停了。”
“那里有人?”
邵安点头,仿佛不明白这件数月前的寻常小事,为何会叫太子妃这样在意。
“有。奴才还当两位主子是约好的。”
窗外风声忽然轻了,问云悬着笔,许久没有落下。
邵安低声道:“淑妃娘娘那时,正同三公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