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凌曦一下笑弯了腰。
“好,是我问得不妥。二哥懂得,自然不肯讲给我听。”
顾凌曦笑够了,才想起自己那只尚未打开的书囊。囊口缠了两道细绳,她低头解了一会儿,绳结反倒越收越紧。
“谁系的?”林冬亦问。
“我。”她答得十分坦然,“路上怕松了,特意多打一道。”
侍女忙要上前,她已抬手去摸腰侧,摸了个空,才记起佩刀留在太极殿。顾舒玄看得好笑:“送我的东西,还没交到手里,你便预备割了?”
“割绳,又不割书。”
“这样的结越拉越紧,拿来我试试。”
林冬亦从妆匣里取了根细银针,挑松压在底下的绳头,再慢慢往外拨。顾凌曦托着书囊,低头看她的手,起先还说不妨事,瞧了一会儿,竟也不作声了。待绳头终于抽开,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二嫂好耐性。我至多解三回,解不开便不要它了。”
“那你自己缝荷包的时候呢?”
顾凌曦将袖口往掌心里一卷,给她看上头不甚齐整的一段针脚:“路上勾破的,只求不透风。往后若有人夸我女红好,你可别信。”
林冬亦凑近看,倒没有笑她:“能自己补齐,已经很好。只是这里留线太短,过两日怕又要脱。”
她把针递过去,教她将余线藏入内折。顾凌曦做了一回没做成,又叫她慢些说,终于将那一截线头收妥,举到光下瞧了瞧。
“原来还有这一步。早知道,路上便能少补两回。”
顾舒玄在旁候着,等她们都满意了,才伸手将属于自己的书囊拿过来。顾凌曦也不觉得冷落了他,反说今日看信的人看了信,学针线的人学了针线,二哥坐在这里便得一件礼,最是便宜。
窗外日影渐移。问云添了两回茶,顾凌曦才想起还未去给德妃问安,起身告辞。临走看见顾舒玄案上几幅河图,她嘱咐他别又拿公务推托家宴。
“父皇说了,明晚一家人用膳。我特意替二嫂讨了个省事,只办家宴,别铺张,也省得我回一趟京,让六局跟着忙。”
林冬亦送她到阶前:“这样最好,我倒是省事了。”
她回头摆了摆手,带着侍女穿过院子,步子仍是来时那样利落。那两盆兰草已被安置到回廊阴处,她路过时顺手扶起一片压在盆沿下的叶子,才走了出去。
待人走远,林冬亦回到殿中,取出叔父的信再看。
顾舒玄伸手欲拿,被她将信往身后藏了藏。
“叔父给我的。”
“方才还叫我一起看,如今又不肯?”
“这里头有夸殿下的话,我怕你看了得意。”
顾舒玄听罢,倒真坐直了些:“那更该让我看看。”
林冬亦忍着笑,将最后一页递给他。上头说,素知太子持重,行事有分寸,望二人同心相处。顾舒玄看过,并未取笑她,只将信好好还回,又叫广元取一张新笺。
“我也回几句。”
“殿下要写什么?”
“说你吃睡尚好,不必挂念。至于试弓,军医既然不许,便少碰些。”
“叔父若拿这话问你,自己可曾听太医的,殿下如何答?”
顾舒玄搁了搁笔,偏头望她:“太子妃方才不是还肯在三妹妹面前替我留情?”
“此时又没有旁人。”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出几分亲昵,耳尖微热,索性低头研墨。顾舒玄笑着让出身旁的位置,将那张信笺推到两人中间。
她写家中琐事,他补漓州驿路可捎物件的日子。写到林章还欠叔父一个弓匠,顾舒玄在旁添了句,自己会替他记着。林冬亦看他落笔,终于笑出声来。
“兄长收到信,可要怪我告状了。”
“这是我说的。他来找我。”
信将写完,林冬亦又想起桂树,留了半行空白,问云回来时,好叫她替自己打听侯府今年是否收了桂花。顾舒玄看她连空处都算得仔细,便替她另铺一张纸。
“还想问什么,都写上。信厚些,也压不坏行囊。”
她想了想,竟真又写了几行。写家中送来的旧衣仍合身,新簪也很轻巧,叔父若再与兄长说她不肯学针线,如今可要收回去了。
顾舒玄读到这里,侧头看她。她提笔点了点纸边:“不许笑。我在家里可不是这个样子。”
“哪一个样子?”
“日日有许多事要问,也有许多人等着回话。有时连自己想说什么,都先搁到后头去了。”
他听罢,替她将新纸推近些,自己取开挡在手边的砚台。
“此时没人等。你慢慢写。”
两人写完,已近掌灯。问云将信拿去封口,林冬亦亲自挑了几样轻便的物件,备着明日再看。新得的银簪搁在妆台边,玉色映着烛光,温润得很。
晚膳后,顾舒玄去了前殿。
白术已候在那里,带来的不是账,而是一小块薄纸,上头画着一只紫檀奁。画得十分粗,四角的包银倒特意标了出来,底下只写两句:右后足为后配,足内有“内乙”二字,外库按药具收。
“递话的人说,这是第一项。”
顾舒玄将纸转向灯光:“东西在哪?”
“宫中旧药库。只给了收放的地方,不肯说从谁那里听来。”
“可还有别的话?”
白术取出另一张纸。那张上面没有画,只记着一句问话。
“若认得出旧物,便请两位殿下想一想,何处容得下一个无处可去的内侍。”
顾舒玄看完,叫广元请林冬亦过来,将画与口信一道递给她。
她先看那只奁。妆奁当作药具收,难怪此前照着女子用物去寻,始终没有下落。可她没有立刻叫人调库,而是抬眼问白术:“这张纸,是他亲写的?”
“是属下照来人出示的纸描的,原纸未留下。”
林冬亦点头,将画搁在一旁,重新去看那一句话。
没有钱财,没有官职,也不求将旧案抹净。
他要一处能活下来的地方。
顾舒玄沉吟片刻,道:“明日先验奁。验得出,再谈。”
“那边还嘱咐了一句。”白术道,“不能只由传话的人应承。他要听两位殿下自己说。”
林冬亦望向案边那幅粗糙的旧物图,忽然明白,徐临越已经不肯只隔着南市茶铺来回猜他们手里有几张纸。
这一回,他要拿自己的命,亲自问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