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不敢。只是旧货目所记,不过入库器物与药名。后来的领用,还须对别处的单据。若纸上写着一只药瓶,便要说是谁拿它做了什么,奴才也不能应承。”
“没有人叫你应承没做过的事。”顾舒玄道。
“也别将副本当原件交来。”顾寻萧道。
徐临越看向他。
“药名可以抄,货目也可以重写。你给我们一张新纸,再留下旧纸去换旁人的门,公公,这个便宜不能两头占。”
“殿下亲自看。”
徐临越这才慢慢低头,旋开拂尘柄尾的银扣。
细薄的纸从中抽出,卷得很紧。这几日一直压在木柄里,离手仍微微蜷着。他没有强压,只用指腹一点点展开,铺到案上,又拿案角的玉镇压住一边。
纸比顾寻萧想的还小。
没有整本账,没有连篇指认,七笔旧目挤在同一页上,墨色或浓或淡。药瓶按封色分列,素瓷盏有两式,另记沉香盒与紫檀奁。紫檀奁一项旁,正有右后足后配、内乙二字。
最末那一栏,没有姓名,只有三道弧纹。
纸边留着从册中拆下时的线孔,其中一孔已经磨裂,裂口周围的墨色也旧了。顾舒玄没有拉扯,只移近灯台,对照先前已经核过的收箱年月。七项写得很省,长些的药名用了行草,旁注则换过笔,细细添在边沿,显然不是同一日记成的。
“这也是当年留下的?”他点了点旁注。
“旧目沿用,总有添补。奴才抽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今日便是什么样。”
“你留下了什么?”
“能记得住的,总不至于交完纸便都忘了。”
徐临越答完,自己先将空了的柄尾向两人略倾了倾。顾寻萧没有去搜他的袖子,只望着那个小小的空腔。这样一张纸,方才还藏在谁都能看见的拂尘里,从御案旁到东宫门口,不知随他走过多少回。
顾寻萧盯着纸,呼吸渐沉。
徐临越把银扣重新拧好:“原物中有些毁了,有些移过库。殿下若问年月,便照纸上写的来。药材岁岁补入,收药的旧号却一直沿用,不是早年一瓶药,存到后来才叫人服。”
顾舒玄先看药名,再看封色,最后将指尖停在沉香盒一栏。
那里除了尺寸,还注着一句用途。
藏乙封,随盏进。
“沉香盒不是装香?”
“沉香制的盒,未必装沉香。”徐临越道,“御前有些木器以材质记名,外头人不知,便容易混着看。”
“乙封是什么?”
“上头有药名。奴才不通医理,不敢替太医讲。”
他答得滴水不漏。顾寻萧抬头望他,徐临越已经退开半步,连那张纸都不再碰。
“你从前说记不清箱中细目。”
“从前没有带在身上,隔了多年,怕说错。”
明明是在睁眼敷衍,他却说得十分诚恳。顾寻萧几乎要笑,最后只将下颌绷得更紧。
“还有没有旁的?”
“这七笔,奴才没有添减。”
徐临越不答自己还留了多少,也不替谁解释。顾舒玄将纸上的记号看过一遍,才拿出一方干净软绢,将整页垫起。
“今日的约定,记住了。”
“奴才也记着。”
到此,徐临越才真正坐了一会儿。
广元端茶进来,他接过杯子,指节压在杯沿。茶水并不烫,他却喝得很慢,仿佛方才一番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待将杯放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熟悉的从容。
出去时,他仍拿着旧物的修单。赵贵嫔恰站在隔壁厅门前,两人隔着几步相见,徐临越止步,低头请了安。
赵贵嫔看着他臂上的拂尘,没有应声,也没有叫他起来。院中两个内侍已搁下茶盏,站在阶下候着,他便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她开口。
“公公今日可把话说完了?”
“旧物修补,都已回明。”
她早知他会这样答,听见了,心口还是一堵。林冬亦从后面走来,并未替谁解围,只把要发去尚功局的单子拿在手上,等着赵贵嫔。
半晌,赵贵嫔往旁边让开一步。
“那便好。往后别叫人拿着东西来问,又说不记得。”
“娘娘吩咐,奴才记住了。”
徐临越再躬一礼,转身领走了来时那两个内侍。到院门前,其中一人上前替他拿修单,他才松手,却发现拂尘的丝缠住了衣扣。细细理开,竟扯断了两根。
他拈去断丝,仍将拂尘搭回臂上,一路脚下没有加快。
顾寻萧站在窗边看他越过院门,忽然道:“他没有说一句是谁害了母妃。”
“他说不说,如今不只由他。”顾舒玄将真页递过来,“先让冬亦她们看。”
赵贵嫔进门时,第一眼便看见那页纸。
她没有问徐临越求了什么,径直走到案前。纸上的字并不难认,她却一行一行看得很慢,到末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就是这个?”
“是。”顾寻萧道。
她以为自己会问更多,会恨不得把徐临越拦在门外,逼他一口气说完。可东西真的摆到面前,她反而没了先前那些话,只觉得耳边静得厉害。
林冬亦扶着她坐下,自己取来此前留存的旧物录。
“先看这一行。”
沉香盒。
赵贵嫔辨出那两个小小的“乙封”,忽然抬眼:“取花之后,御前领过沉香与陈皮。”
顾寻萧已将烧残的交接单取出来。
这张纸他一直收得仔细,边缘的焦黑尚未脱落。剩下的字他们看过许多回:桃花二十四枝,沉香一盒,陈皮三两,送……
后头的去处没了。
林冬亦将两张纸放在同一侧,不再像从前那样,将“沉香一盒”当作焚香所需。
“这批东西里,有药。”
她说完,屋里许久没有人动。
药不记在太医院的领药单上,而是夹在花材与香料之间,送过了御前。
顾舒玄垫着软绢,将真货目翻了过来。
背面还有后来续用时添的两行小字,折在纸边,徐临越卷紧收存时恰压在最里侧。他拿薄竹片托平,辨清年月,竟是永新十一年三月。所记仍是乙封,另有“依旧随花进沁月”几字,末尾一道朱圈,压着一个极小的“照”。
林冬亦取来御前代领的旧药档,与之并排放好。贵妃薨逝前七日,领药人改作御前,太极殿的朱印还在。当年在明处领取的药,与这页背面另行续用的那一封,如今终于摆到了一起。
“明日请当初验药的太医来。”
赵贵嫔猛地攥住袖口。她记得那包从桃树下掘出的药渣,也记得太医当时说,与嘉阳贵妃原方中几味药相克。可东西随后便被收归御前,再没能拿回来。
林冬亦望着药目上的名字,轻轻道:“不必再去桃树下找了。”
顾寻萧将交接单翻过来。
纸背那一行朱笔小字,仍清清楚楚留着。
陛下亲阅,余者尽焚。
许多年前,他的父亲曾亲自看过这张单子。
而那上面送入沁月阁的东西,如今终于不再只是一束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