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处,杨璧成看了看杨振泽俊朗的侧颜,小心翼翼吐了一口气,得过且过,有快活日子那便多笑几天罢。他早知道世上有些人癖性如此,遗老遗少中尤其多,但不想新青年杨振泽也有这样的心思。渐渐地想到,自己原已入了早年看不起的那些放任自流之辈中,如今却也是寄人篱下,不顺从便要饿肚子的了。一条路是受人冷眼且饿死,另一套路是受人冷眼且苟活,活着有什么不好。伯夷、叔齐死在上海,倒要被人耻笑。
何况那衣衫,是真的新式又好看。他在东洋时不敢乱动银钱,生怕家里的其他堂兄、表兄的媳妇子总在暗处说“书不会读,钱么难得个会花”。如今一经脱离,杨璧成在缅怀旧日之中,又隐隐藏着说不出口的欢喜。
怎么在十里洋场,全中国最繁华的地方,还能饿死?傻子,傻子。
他浑然不觉杨振泽这一步一步,不只是有想法,而已经把他扣在了网里,捉牢了就要生吞活剥的。
菜很快的来了,还有冰淇淋装在玻璃碗里。杨振泽柔情款款地替他切,就差叉好了喂进嘴里。杨璧成闷了头吃,总觉得一片西装革履之中,自己是格格不入的。
“啊……你是,杨壁成!”
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很惊喜地说,杨振泽正将挖了冰淇淋的勺递到杨璧成的手中,闻言顿了一下。来人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青年,容貌颇为秀美,甚至有一两分压不住的艳气,这是风月场里混惯的高手,红罗帐中常遇的英才。可还远远不止这些,杨振泽看着他,是有几分面熟,想来前些年见到过,但没了清晰印象。
“啊啊,李师兄。”杨璧成很欣喜地看着他,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开心地说:“真是许久不见,许久不见了。”
“如今来上海了?在哪里高就?”
“这…其实也还没有来几天,前日到的,要去家里的工厂去做事。”
“极好极好,现在国内是兴实业的,看来璧成也要投身于此,有志青年嘛!咳……许久不见你了,如今一看,倒是觉得我自己老了很多。”这位李师兄似乎还有事,与二人客套了两句,留了号码与地址,欢迎杨璧成来寻他一道玩,随即走了开去。
杨振泽看了看,地址在上海一间旅店,心猛地一荡。
“大哥,你这位师兄姓李?”
“对。留学时认识的,姓李,名祺卿。怎么?”
“啊啊,无事,想到个人,应当不是同一个。”杨璧成没有追究下去,杨振泽也已经把和善的笑挂起来。他清楚的很,李祺卿,各种意义上军阀李啸辰的人,而李啸辰又是惹不起的河南土皇帝。他十八岁那年的元月初四,与父亲在市长的欢迎酒席上给他敬过酒。李啸辰那时风头很健,却一整个人收敛着气息,已经有了上位者那种威而躁的做派。整个人凶狼饿虎般的威严,旁人在他面前并无一个敢造次,除了李祺卿。那一日,李祺卿就在边上,一副不情不愿油盐不进的样子,用枪托去砸他的腿面,李啸辰却很纵容他。
如今只希望杨璧成真的只是偶遇这位师兄,而不会惹出什么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