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魂索命。
夏泽麟无声地“呵”了一声。
苏亦青若真有什么冤魂,第一个也定然是来找他。
……那些人,还不够格。
崔挟月:“臣不敢。只是那嬷嬷言之凿凿,臣又找不出旁的线索,一时糊涂,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这两张极为相似的脸,温驯、和顺……连下垂的睫毛都相似。
那嬷嬷说的,八九不离十。
却唯有一点。
苏亦青死前,绝不是那般平静。
一段感情到了头,他才知她还会露出那般狰狞的面目。
苏亦青会因为先太子怨他,会因为他派去的层层追兵怨他,甚至会因为对苏家那些折磨她的人怨他!
在她心里,重回剧情,比他更重要是吗?
“陛下?”
思绪猛然回笼,夏泽麟狠狠打了个激灵。他竟然还会因年少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如此愤慨。
他早过了因为一段感情要死要活的时候了,他是皇帝,踩着鲜血白骨登上的皇位。
累累白骸中多一具美人骨,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泽麟:“廷尉寺忙着裴家失窃,一时抽不出人手,有些事情你自行安排。别越线。”
“是。”
崔挟月才不听他的话,杀死苏家人的幕后主使是她,而廷尉寺在她的误导下,离真相只会越来越远。
眼下有闲功夫,自然是要计划如何找回裴回夜。
裴回夜的失踪,终究是崔挟月的心结。那日回府后,几封手书连夜发出,起码还要十日才能到达南越国。
但崔挟月等不了那么久。
她不知道裴回夜什么时候离开的京城,不知道她到底身处何地,甚至连她活着的消息都是推测而来……
在人海茫茫的景朝找一个身单影只的姑娘,要花上多少精力,要费上多少时间?
无异于大海捞针。
崔挟月深深吐出一口气。
干等不是她的性格。
她不知道裴回夜去了哪——裴家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家大小姐去哪了吗?
陆盛说的对……就是真找不到了,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崔挟月指尖轻轻绕着裴家递来的宴帖,指腹摩挲着帖上烫金的纹路,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裴家家主似乎对她青眼有加。
宴饮设在裴家后园。
崔挟月踏进园中时,满目已是花团锦簇。几株桃树斜斜探出枝来,灼灼其华,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宾客已到了大半,三五成群地立在廊下闲聊。
崔挟月扫了一眼,认出几张熟面孔,正待往中走时,身后已传来一声含笑招呼。
“崔郎君来了。”
她回过身,那裴家家主正站在海棠树下,他手中执着一柄折扇,并未展开,随意敲打着掌心。朝她微微颔首。
崔挟月拱手:“裴公。”
“不必多礼。”裴家家主上前两步,引着她往园中深处。
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速缓慢,叫人听着便觉得妥帖舒坦。
崔挟月暗自咋舌,这裴家当真水土好。莫说裴回夜,便是单拎出来个裴父,眼神流转间暗含着温柔小意。
倒不知那裴本长相如何。
崔挟月跟在他身侧,穿过一弯月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亭临水而建,亭中已设了席面,四周垂着半卷的竹帘,遮去大半日光,只漏下斑驳光影。
四周除他二人外,只留流水潺潺,格外安静。
“这边请。”引着崔挟月入席,裴家家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有深意,“这园子装扮如何?”
崔挟月:“景物错落有致,难得裴公肯分享大家一睹。”
他拊掌:“有如何不舍,这原只是一荒废院落,是小女特地设计。”
“裴回夜?”崔挟月一愣。
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说错话了。
果不其然,裴家家主歪头侧目:“崔郎君也知小女?”
崔挟月脸上瞬间爆红,低头掩盖:“我,在下只是久听京中盛名,并并无冒犯之意……”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转头望向庭外。远处廊下,几名年轻女眷正说笑走过,衣袂翩然,环佩叮当。
裴家家主招来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正当崔挟月困惑之时,不多时,侍女便引着一人从中走来。
崔挟月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
隔着亭前垂落的竹帘,那人的身影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隐约瞧见一袭浅碧色衣裙,腰间束着一条月光白绦带,随着行走轻轻摆动,如春风拂柳。
她微微侧头,像是隔着帘子朝亭中望了一眼。
像是含羞带怯的花骨朵。
“回夜,过来见见崔大人。”
帘外人影微微一顿,像是在犹豫。片刻后,她抬起头,保养得宜的指尖搭在帘边,似乎是想掀开,却又停住。
手又落了下去。
只听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裴家家主摇着折扇,眉目含笑:“郎君觉得如何?”
崔挟月握紧了手中茶盏。
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有人拿了棒槌,敲在耳朵旁。
如何?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来。
崔挟月低下头,假装喝茶,茶水滚过舌尖,脸颊红得厉害,灼热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耳尖。
哈,如何……
这人言语间尽是调笑,推销商品般,这仿佛不是他养育十多年的女儿,只是商品,供人取笑、评头论足的商品。
简直、简直像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看着熟练样子,不知“推销”出去多少……
她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郎官,身上无一官半职,就能受到这等“礼待”。
崔挟月不敢深想,裴回夜也会这样被人谈论吗?她至今未议亲,是宁缺毋滥还是待价而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