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皇帝察觉,她是远在南越国,潇潇洒洒了无牵挂。他们这阖府老幼可还在京中,到时岂不是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数千里外,南越国。
暮春初夏的风裹着潮湿的腥甜,扑面而来。
裴回夜凭栏而立,袖中指尖是化不开的凉意,她望着天际翻滚堆积的浓云,没说话。
身旁西洋来的殿下叽里咕噜说了许多,不知和谁学的,讲起话来与朝中老学究一般。
过耳就忘。
“裴公子。”库珀看出她没听,幽幽叹了一声,简短道,“还望早些发兵北上。”
裴回夜心知那舰艇停靠所耗甚多,但焦灼亦是无用。崔叙已将手下人等大半交于崔挟月。她行事比那崔叙还狠厉几分,尤其近日飞雁入城,不知为何事,竟隐约已有不惜撕破脸面、玉石俱焚之势。
裴回夜叹道:“水路关隘,尽在你我股掌之间。只是那东南与江南各处驻军,本就心向先太子与崔氏一脉,如今——你我不必虚言——如今那些固步自封之人,见我与你等交好,心下更是不快。”
库珀沉默不语,沉吟良久道:“我等远涉重洋,所求不过微末,当下迟迟未动。船上火器精良,士卒习武,岂能困在这小小南越国中?”
“陆盛已死,眼下唯一阻碍只剩下崔氏,若能联手最好,若不然……”裴回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她抿了抿唇,“她会合作的,如今的崔家家主重情重义。为了崔叙,她不会当真与我们撕破脸。”
库珀道:“半年之后便是皇帝诞辰,到那时候,南越王死讯必定瞒不住。”
江水滔滔,拍打着岸石,翻涌出层层混浊的白沫。
裴回夜点头道:“蛮族被黑虎军打怕,使者无功而返,还再需你们再去斡旋一番。至于京中与南越周边,西洋人不必插手,裴氏自会料理。”
库珀不再多言,颔首离去。
身后,裴氏幕僚上前半步道:“公子,京中有意的几家,如今气候已成。若是再贸然试探旁人,一旦泄露风声惊动皇帝,怕是不妙。”
裴回夜没有回头,只反问:“宁氏如何?”
太后宁氏与夏泽麟,这对半路出家的母子,半辈子都在太皇太后裴氏手下兢兢业业地讨生活。
眼见她那位姑奶奶以女子身份挥令天下,大权尽在掌中,宁氏就没有一次想要取而代之的欲望吗?
太皇太后日渐衰老,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过身后她手中剩下的权力,又会被谁盯上?宁氏不愿分一杯羹吗?
落花被江风卷起,随风飘荡,越过江面,打着旋儿亲昵地在她手中绕了几圈。
裴回夜目光从落花移到檐外逐渐阴沉的天空,“宁氏小门小户,多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前景,他们会同意的。”
南越王妃徐夫人那边,本是最好的一步棋。她手握着堂堂正正的继承人,她出兵的“名义”,奈何一心只向崔叙,几次三番接触,皆被拒之门外,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裴回夜这才不得不重新转移目光。
太子年幼,王氏女自恃门第清高,又有清君侧一案。单凭这一点,她就能将王氏一族踩得翻不了身。
届时只要夏泽麟一死,小太子仓促登基,母族不可依靠,甚至成为拖累。
到那时候,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他会向谁寻求权力?
宁氏与裴氏联结,宁太后不就是当年的裴太后、现在的裴太皇太后吗?
幕僚应是,正要退开。木门被轻轻扣响。他上前接过禀报,沉声道:“公子,查出崔氏要做什么了。”
“给我!”
裴回夜倏地站起,一把夺过信纸。江风将薄薄的纸页吹得猎猎作响,她急切地上下扫视。
“……至南越数日,崔家欲寻一女,姓名画像全无,只言为崔氏姊妹,耳后落疤似花……”
耳后落疤。
她整个人像是被这四个字钉在原地,脑中混乱一片。
裴回夜似是怀疑,似是寻求安稳般,指尖不断扣弄着耳后,确定着什么。
是她……
她胸膛上下剧烈起伏着,一下,又一下,江风再大都灌不进肺里,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看得人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是她。
崔挟月要寻的人是她。
原来如此。原来京中母亲信中写的那个夜闯闺房的贼人,不是什么刺客,不是什么探子。
是崔挟月……
“公子!卑职扶您……”幕僚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眼看着裴回夜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什么迅速抽干,先是白得吓人,旋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那潮红也退了下去,取而代之升起一股灰败。生机仿佛一齐连着血色退下了。
“不,不!”裴回夜厉声道,“退下,关上门!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木门轻动,周遭终于安静了。只剩江水无休止的拍岸声,和她胸腔擂鼓般的心跳。
她的脊背蓦地弯曲,名门贵女的仪态、裴家公子的体面,此刻全被她抛在脑后。柔软的腹部地抵着坚硬的栏杆,以期用剧痛止住心中的杂乱。
她像是刚学认字的稚童般,一字一句地盯着手中的信。
为崔氏姊妹……
裴回夜拿信的指尖震颤不止,她早就将崔家几人几子调查的清清楚楚,哪怕在豫章,这一辈崔氏也只唯二有两女儿。
是有她没查出来的旁系所生吗?
还是这是什么新的暗语?
腹部尖锐的刺痛真真切切的提醒着她,不是她,崔挟月要找到不可能是她。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仍叫嚣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不肯罢休。
“谁还会有耳后的疤痕呢?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崔挟月找的就是她。
一定就是她。
崔挟月甚至为了顾全女子名节,连名字、样貌一个都没透露……
世上就是会有一人能为她思虑至此。
理智与情感在她身体里撕扯着,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要把她活生生被劈成两半。
信纸在她手中簌簌地抖。信纸被水迹浸透,模糊了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