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后抬手止住:“本宫乏了,进殿。”
凤辇重起,灼热的日光毫无遮拦地倾斜下来,照得宫道两侧琉璃瓦熠熠生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朱紫绢绣屏风横亘在她与凤座之间,皇后的身影映在屏风之后,朦胧而端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观花般。
崔挟月在屏风前三步处站定,依礼跪拜。
“臣崔挟月,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屏风后传来环佩轻响,“初见郎君便分外眼熟,细想来,月余前倒是见过一面,不知郎君可还记得?只是,身份姓氏皆不同……”
崔挟月心头一沉,却面不改色,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娘娘说笑了,臣入宫以来用的便是此名。”
“本宫叫你来并非为了此事。”皇后声音不急不缓,“只是既到了本宫面前,少不得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崔挟月的手指在袖中倏地收紧,“娘娘明察,臣不敢隐瞒,皇上特批……”
“行了,不必解释。”皇后打断了她,“身份特殊,往后免不了后宫走动,你可知后宫中,从前有位苏昭仪?”
“不……”
话音未尽,崔挟月住了口,脑中数个念头闪过。
皇后知道多少?此时提起,是试探,还是笃定?
崔挟月心中微沉,声音也不由自主沉闷几分:“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
屏风后沉默一瞬,“也是。她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崔挟月没有接话。
皇后打量着面前的那人,束袖劲装,眉中多了几分桀骜。
像也不像。
“苏家当年不过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她论家世连入王府都做不得。可偏偏当年的陛下,不知为何,亲自向先帝求娶。虽入王府只是个侍妾,名分不高。皇上却把最好的院子拨给她住,夏日扇扇,冬日拨碳。”
王皇后陷入回忆中。苏亦青入府那日,她曾隔着院墙远远看了一眼。夏泽麟那般冷面冷心的人,竟像是得了什么稀世珍宝,眉眼间全然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欢喜。
皇后淡淡抿了一口茶。
少不更事,她也曾心中计较,几眼望下去,挑了不知多少个毛病。
想她王氏女,论家世、论容貌,哪一样不比她强?
然而皇后知道,深宅大院中,亦或者是登基为帝后,真心,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王府中的姬妾见了本宫都是战战兢兢——理应如此。只有她,敬完茶后没有立刻退下,站在原地悄悄看了看本宫。问她看了什么,她说……”皇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她说,‘王妃头上的凤钗歪了,我帮您正一正可好?’”
崔挟月不自觉呼吸一滞。
皇后隔着屏风看了崔挟月一眼,目光如有实质。
初嫁时,夏泽麟整日不在,偌大的王府像是个坟场。两人打发掉下人,坐在床边脚踏上,讲各种各样的故事。
苏亦青边说边比划,笑得前仰后合,半点没有世家贵女的仪态。她那时才知道,原来世上除却四书五经,原来还有那么多话本子……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人。
屏风后的身影似是动了动,轻缓而小心的声音传来,“那位苏……昭仪,后来呢?”
殿中焚香燃到了尽头,香气渐渐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门缝中钻来的,裹着庭中草木被晒蔫的苦涩气息。
“后来?”她哼笑两声,“先帝膝下四子,先太子既嫡又长,身后亦有沈氏,看似胜券在握……夺嫡之争持续数年,朝堂上分作两排,攻讦陷害,死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苏昭仪不懂朝堂权谋,一次又一次地劝陛下——”
“劝他不要赶尽杀绝。”
崔挟月心缓缓沉入谷底,指尖颤抖,接下来如何,她已经预料到了。
“陛下那时候正与先太子斗到最惨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这些。可他一向纵容她,面上从不对她发火,她说什么他都应着。先太子自缢后,她哭了好几日,跑去找陛下问太子妃的下落,陛下告诉她,都安顿好了,送去偏远封地,衣食无忧,好生养着,她信了。”
崔挟月张了张口,声音发涩:“可是……”
“你想问这什么会信是不是?”皇后轻轻叹了一声,“她怎么会不信呢?她识得现在的陛下时,他还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不是后来那个杀伐决断的掌权者。她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人,以为她的劝他听得进去。”
可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夏泽麟早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崔挟月没有说话,殿中只剩下皇后一个人的声音。
“元昭三年,我王氏子侄以清君侧为名,自西北西南起兵,剑指京师。”皇后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外戚妖妃霍乱朝纲,皇上无可奈何,令其迁入幽居冷宫,无召不得出宫半步。”
外敌之下,夏泽麟仍留她一命,或是真情不舍,或是不愿为人所摆布,但到底总归两人未曾决裂。
“偏偏那样巧,偏偏先太子妃死的壮烈、偏偏宫女嚼舌根、偏偏就让她听见了。”
崔挟月猛地抬头,隔着屏风看不清皇后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朱紫屏障立在那,百鸟朝凤的绣图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冷硬而狰狞。
“苏昭仪不信。她冲进御书房,当重臣的面,站在皇帝面前问他——苏如云为什么会死。”
“陛下已是九五至尊,被她当着满殿内侍这般质问,脸色铁青,却说不出一个字来。事实如何,他心里清楚。”
皇后眸光微动,苏亦青在这偌大的宫闱之中,能让托付几分信任的,本就寥寥无几。而她勉强算一个。事发之后,辗转借她手中不多的人手,终于查清了先太子满门及其亲信幕僚惨死的真相。
消息送来的那日,她默然独坐,直至夜沉如水。
一封书信递至帝前,而后,三尺白绫,香消玉损。
皇后曾不止一次的想,倘若当初不将那真相告知于她,苏亦青本就可以置之事外,更不必落得那等惨烈的结局。
……究竟是残忍还是慈悲?
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崔挟月垂下眼眸,浑身颤栗不止。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酸楚,闷声说道:“若一辈子都不知道真相,那不算活着,只是没死罢了。”
许久,皇后轻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数不清的疲倦与苍凉。
“崔挟月。”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本宫还没问你为何进宫,倒是先同你聊了许多。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你。”
崔挟月抬头,对上了缝隙中那双沉谧如寒潭的眼睛。
正此时,皇后身边嬷嬷领着夏泽麟身边内侍进门。
内侍仓促行礼,跑出一声热汗,掐着嗓子尖声道:“崔郎君,陛下急召,苏家又添命案,都闹到皇上面前了——”
崔挟月心下骤然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