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弈也不着恼,镇定自若地从袖中抽出一个小包裹:
“怎么算是污蔑?在下这里可有明晃晃的证据呢。否则,您那几名手下何苦大费周章地来威胁我二人?”
他故意把“证据”二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满意地看着郑老爷神情中闪过一丝慌乱,又补充道:
“您若是不信我这证据,干脆我把它公示给大家,是非对错也都有个判断,是不是?”
郑老爷冷汗涔涔,却依旧在强作镇定:
“空穴来风的证据,焉知不是伪造?如何能做数?”
林弈似乎早已料到了郑老爷的说辞,有条不紊地反驳回去:
“伪造与否,一看便知,也不耽误事儿。您若是不信百姓,在下也还有一法:
“诸位都知道,过几天考公司的人便会来到东城,亲审罪人。届时我将这证据呈报上去,由考公司的人来评判,郑老爷意下如何?够不够有诚意?”
众目睽睽之下,郑老爷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百姓也低声交头接耳着。
“有点道理,只是验一验证据罢了,郑家人若是问心无愧,做什么遮遮掩掩?”
“就是,人家若不是把这几个手下抓住了,指不定郑家人会怎么做呢!”
郑老爷咬了咬牙,目光阴翳,带着威胁的意味:
“公子是在要挟郑家?闹得如此难看,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林弈还要说话,被温承歌挥手制止。她向前走了两步,立在台阶下,迎上郑老爷要喷火的双眼:
“若只是道出实情,便算作要挟……”
她扫了一眼跪在旁边低头噤声的五名壮汉,目光凌然:
“那郑家放任手下欺辱他人,岂不是赤裸裸的挑衅?我们不过是礼尚往来,您何必如此较真?”
温承歌不紧不慢地添上最后一把柴:
“还是说,郑家待人待己原来有两套说法?不愧是名门望族,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郑老爷被噎得哑口无言,一张胖脸涨得像副猪肝,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悻悻地一甩袖子,带着那几个壮汉回到府中去了。
夜色渐深,三人回到驿馆中,谈起白日所见所闻。
“刚刚真是太刺激了,承歌!你瞧见没,那个姓郑的脸色都快黑得跟锅底一样,真解气!”
叶烛南还有些兴奋,滔滔不绝的感慨着。温承歌没接话,静静靠在桌案前,看着面前摇曳的烛光。她神色淡然,瞧不出喜怒:
“我前脚刚从诏狱出来,后脚就被挡在郑府门前。闹了这么大阵仗,你们不准备解释解释?”
叶林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一个面上镇定,端着茶杯的手指暗暗收紧。
短暂沉默后,叶烛南耐不住性子,率先开口道:
“……还是我来说吧!承歌,你走之后不久,郑家就派人找到了我们,就是为了那封信的事儿。那我哪里能让他们得逞呢,就小小地动了一下手……
“人都抓现行了,我们总得问问吧?所以我和林二哥商量了一下,从他们嘴里问出来不少消息。”
温承歌打量了一下他俩,心中暗忖:林弈从前就擅于交涉斡旋,循循善诱,审讯自然不在话下;烛南武功高强,出手果断,十个壮汉恐怕也不够她打的。
此二人若是轮番唱红白脸,软硬兼施,不必多想也知威力……难怪先前那些郑家手下如此狼狈,一副心神溃散的模样。
她有些想笑,到底还是没拆穿叶烛南所谓的“问话”,又道:“然后呢?”
叶烛南有些支吾:“然后……人问完了,还得把他们放回去,免得咱们被落了话柄。我就想着,横竖不管怎么送都免不了引人注目,干脆就把场面闹大好了!
“所以我和林二哥一合计,就变成你之前看到的那样了。我也没想到郑家的风评都差成这样了,百姓还如此畏惧他们……
“这次是我太冲动,考虑不周,承歌你要怪就怪我吧!”
叶烛南低下头去,觉得面颊上躁得慌,白日同郑家对峙时的那些心焦与惊讶,此刻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桓,挥之不去。
温承歌有些奇怪地瞅她一眼:“怪你们做什么?我只是问问来龙去脉,以便调整接下来的计划。
“更何况,你们的想法本就合宜,这是一步好棋。今天我们让郑家在大庭广众下丢了面子,又暗指手握证据一事进行敲打,他必然会加倍监视我们。
“考公司的人即将到来,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要竭力隐瞒所有端倪。我想过不了几天,伙同郑家的官员便要有所动作了。”
温承歌晃了晃茶杯,拣起一块酥点,又望向林弈:
“林客卿,白日你所出示的包裹,那些‘证据’,亦不过是诈他们的一环?”
林弈微笑,从袖中取出包裹,当着二人的面摊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两串外裹着晶莹糖壳的,红彤彤的山楂。
叶烛南一下子凑过去:“哇,林二哥,你什么时候去买的糖葫芦?等等,你当时给郑老爷看的证据,居然是这个?!”
林弈点了点头:“真正的证据,恐怕只有那名郑家少年知晓,但郑老爷既不知我们是否已经串通他获得了证据,亦不能承担将‘英才被替’这个真相公之于众带来的后果。
“不过这糖葫芦确实是给你们买的,要说证据,倒可以算是在下贿赂二位的‘证据’,尝尝?”
温承歌接过其中一串咬下去,糖壳在口中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音,山楂果的酸甜逸散开,她说出口的结论难得有些含糊:
“这也变相证明,郑天勤的冤屈的确属实。
“所以,不论这包裹之中究竟是什么,郑家绝不敢赌它只是两串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