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郑家所倚仗的大人物终于有所动作了。
温承歌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电光石火之间便做出了决策:
此地人多眼杂,对方既敢将她拦下,必然是有备而来。若是闹出动静,惊动了驿馆内的叶烛南和林弈,不知还会出什么意外。
思来想去,还是她一人赴会要安全些。
温承歌心下已有决定,淡淡点了点头道:
“去自然去得,但在下尚不知你家大人的名号,贸然前往,未免有些失礼。”
为首之人微微一笑:“无妨,您去了便知。”
温承歌盯着那人的双眼,一股厌恶涌上心间。她没兴趣同他虚与委蛇,神情当即冷峻下来,一股静默而迫人的气势蔓延而出:
“名号,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那人似乎未曾料到温承歌的态度如此急转直下,连半分面子和余地都不留,面上闪过一瞬错愕。
但他到底是个圆滑之人,心中掂量一番后,昨日郑老爷那番变脸的本事在这位亲信这里再度显现。
他一下子谦卑有礼起来,恭恭敬敬回道:
“方才轻慢了温大人,实属无意。我家大人正是府尹老爷,他听闻了您与郑家之冲突,特此邀您前往一叙。”
温承歌略一颔首:“走吧。”
她猜的果然不错,与郑家勾结的高官,正是这位府尹老爷,看来东城的官场,远比明面上腐朽得多。
朝廷严令禁止各城官员结党营私,何况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之事。若是这一趟能重创此地的勾结乱象,也算是以儆效尤。
温承歌随他们上了马车,心中依旧盘算着:问题已然浮现,东城之中,需要修复的可不只是灵枢。
府尹的宅邸并不高调,其形制干练古朴,没什么浮于表面的装饰与纹路,看着倒是比一般官员的宅邸还要不起眼些。
这样一座宅邸的所有者,居然是东城权力最大的官员,倒是让温承歌有些意外。若换做郑家坐到这个位置上,恐怕门前的路都要用金砖来铺。
温承歌随着三人来到回廊,路过满园竹林,来到大堂前。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迎上来的府尹老爷。这位府尹人高马大,五官端正,平易近人,举手投足之间更带着一种亲和感。
无论外表与气质,他都与人们心目中一位清廉正直的好官别无二致,任是再苛刻的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但,事实真如此吗?
温承歌抬起头,一个与郑老爷如出一辙的紫色标记正在这位府尹大人的身上闪烁着。
府尹同她进行了好一番寒暄,询问她在东城之中的所见所闻。他极擅长旁敲侧击套话,但这一套在温承歌面前并不起效,她的回答总是滴水不漏。
最终,府尹摆摆手,引她去了里间。
“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听闻凌霄阁出事当天您和您的同伴也在场,没出什么事儿吧?”府尹抿了口茶水,关切道。
温承歌彻底受够了对方明晃晃的试探,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案上:
“有话不妨直言,府尹大人。您今日请我来,是为了郑家一事。”
府伊挑了挑眉,笑道:“温大人真性情。既如此,樊某也就不多绕弯子了。我好心提醒您:您三位的做法,在此时此地可并不妥当。”
温承歌眯了眯眼:“什么做法不够妥当?大人尽可细说。”
“前两日手下人向我禀告,他们收到了一封很特殊的信,信的落款便是温大人您。
“樊某不知此举是否为您本人所为,但无论如何,它出现在这里便是不合时宜的。所以樊某主张将它拦下,以免多生事端。”
温承歌轻轻敲着桌面,听完府尹的解释,她面上没什么反应,只道:
“所以府尹大人这是承认了,信中所言确有其事?”
府尹道:“樊某可从未如此之说,温大人切莫武断。何况,就算此事属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此话怎讲?”
府尹笑了笑,语气中带着理所应当的傲慢:
“郑家少年姓郑,这便意味着无论荣辱生死,他都是郑家的人。同样,英才也是郑家的英才,具体是谁,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他还太年轻倔强,为了一个影响微乎其微的名字,荒废自己的大好年华,甚至想要拉着整个郑家一起下水。
府尹轻飘飘地总结道:“所谓狼子野心,不识好歹罢了。”
温承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依照府尹大人的说法,既然谁来做这个‘郑英才’,都不影响郑家的荣华富贵,那么郑老爷的先辈又为何要冒着手足相残的罪名顶替郑天勤?而您又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为他开脱?
“若真无妨,我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府尹的神色变了变:“这并非一回事。”
温承歌点点头:“当然,因为你在强词夺理。
“身为府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英才人选对他们本人和子嗣的影响,在大璘,一名英才可比其本人的名姓宗族珍贵得多。
“郑家不可能靠维系旁亲的家族来保证家族繁荣,但一名英才足以让她自己的后代子孙尽享名禄。
“所以郑老爷如此忌惮他已被害死的表亲和她的遗孤,十数年如一日地追查郑家少年的行踪。
“府尹大人当然明白这一点。你知道郑家少年被驱逐,不得不东躲西藏,知道他在痛苦愤怒中长大,知道他为了一个正名把自己送入诏狱。
“但你不在乎,你精心设计出郑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谎言,为他编织一个狼子野心不识好歹的罪名,归根结底是因为你惧怕他。
“你清楚自己做的事足以削掉你多年努力挣来的官位,砍掉郑老爷一整支旁系的名利富贵,遭东城上下唾骂,遗臭万年。”
温承歌慢条斯理地分析着,看着府尹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淡淡一笑,戳破了最后一个真相:
“你只希望他死,最好赶在考公司到来前死干净些,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