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涂老泪纵横。
他遥遥望着物是人非的家,实在想不通只是出门半日,怎么就发生这等惨祸?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说什么都得待家里,守着二女儿和外孙女。
“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
“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
老涂肠子都要悔青了去,恨自己离家,恨于大贵寻来,恨女儿不能等,不能忍。便是当真要杀人,也该由他这把老骨头杀,囡囡还小,没了娘亲以后要怎么活?
吃不着后悔药的人,总有太多怨,太多恨。
可偏偏,他能诉之于口的只有这两句。
就这么两句。
却像星子点燃了引子,炸醒了于囡囡。
“为什么要再忍一忍?”
“为什么要再等一等?”
她喃喃出声。
自于涂氏手持匕首,走出家门,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
老涂吃了一惊,忙将于囡囡转向自己,“你说什么?”
“我说———”
于囡囡一双幼圆的眼睛里,是再也藏不住的恨意。她瞪着姗姗来迟的外祖父,恨着那个她不屑称为“父亲”的男人。独属于小姑娘尖利的嗓音,几乎要捅破大天去:
“为什么还要一忍再忍?!”
“为什么还要一等再等?!”
“该死的是那个男人!!!”
“他才是坏人!!!”
利刃刺进皮肉的触感,怎么同杀鱼不一样?
那么坏那么坏的人,为什么血会那么烫?
娘亲抓着她的手,明明擦干净了呀。可她手上怎么还有血?还有这么多血!
“凭什么他说把我嫁给老男人,我就得嫁?!”
“凭什么他说打我娘亲,就可以关起门来打?!”
“我娘的叫喊声你们听不到吗?!她说她好疼啊!!!好疼啊!!!”
于囡囡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恨意裹挟着害怕。两手支棱在身侧,像是有洗不净的脏污,不敢碰到身上。
老涂瞪直了一双老眼,看着外孙女,心头阴霾比天上的阴云更厚,更重。
“不要说了!”
他忙一把捂住于囡囡的嘴,将人锁到自己怀中,警惕地查看四周,生怕有外人听去。幸而大雨,雨声哗哗。捕快全避到院门外的雨亭里,风驿翁和风舞舞也各自在房里。
老涂已大抵猜到真相,痛心疾首之余,也做了同于涂氏一样的决定。他得将于囡囡摘干净,他最起码得保住自己的外孙女。
“你不能再胡说。”
“阿爷知道你心疼阿娘。”
老涂将于囡囡困在怀里,低声说着自己都唾弃的话,“可于大贵再有不对的地方,也是你生身父亲,你不能骂他,更不能恨他。”
父为子纲。
他不得不这么教导她。
哪有女儿恨自个儿亲爹的?说出去都要教人戳脊梁骨啊。
于囡囡挣扎着不愿听,小嘴一张,狠咬向老涂虎口。
“嘶!”
老涂一时吃疼,松开了手。
于囡囡登时像脱缰马驹,冲了出去。
“囡囡快回来!”
老涂忙要去追,不想才出院门口,就见于囡囡一头撞上个傩面少年。
那少年郎一身青衣劲装,利落非常,面带半副狸奴傩面,恰似故人回乡。
“潋,潋歌?”
老涂怔愣地看着,一时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