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街道不宽,两辆车并排都费劲。
那辆红色的轿车缓缓驶进来,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路人纷纷侧目。
这种一看就值不少钱的车,在清水镇可不多见。
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想看看是谁家的亲戚。
车停靠在林溪家餐馆旁边。
车门打开,林溪第一个跳下来,深吸一口小镇的空气,她扬起笑脸,朝周围喊起来。
“徐伯伯!李阿姨!龚哥哥……我回来了!”她朝路边的人一个一个喊过去。
“诶!回来了回来了!”旁边修车铺的徐伯伯放下手里的扳手,笑呵呵地走过来。
“这不是小溪吗?”杂货店的李阿姨探出头,“这几天去哪儿玩了啊?”
“去C城了!”林溪跑过去,趴在杂货店柜台上,“李阿姨我跟你讲,那边有个好大的游乐场,过山车可吓人了!”
“在那边玩得开心吗?”李阿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开心!我还给你们带了糖!”林溪从包里掏出几颗软糖,放在柜台上。
“这孩子。”李阿姨笑着收了。
“小溪!”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是住在附近的龚哥哥,比林溪大几岁,在镇上读初三,“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跟我说,我找他去!”
“没有没有!”林溪摆手,“我这么厉害,谁能欺负我?”
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
台风慢悠悠地从后座跳下来。
它先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起来,然后站直了,昂首挺胸。
脖子上的新项圈在阳光下闪着光,小金狗坠子轻轻晃着。
“哟,台风这脖子上的圈还挺好看。”有人注意到了,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台风脖子伸更长了。
它稳稳当当地坐着,脊背挺直,尾巴盘在脚边,姿势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我看着好看,就给它买了。”林溪低头看了台风一眼,忍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邻里的人又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问她在C城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有没有拍照片。
林溪一一回答,声音清脆,笑容明亮,把一群大人逗得合不拢嘴。
聊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向那辆红车。
俞姨还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搭在窗沿上,正看着她和邻居们聊天,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俞姨送我回来。”林溪趴在车窗上,乖乖地说,“要进来坐坐吗?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不了。”俞姨摇摇头,红唇微勾,“我现在就去宜歌家,后面有空来C城,记得找阿姨玩。”
林溪听懂了她的意思。
后面的事,她不要掺和了。
俞姨这次过来,是要帮沐妈妈离婚的。
到时候沐爸爸肯定会回来,如果她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万一被记恨上了,以后不好收场。
“好的!”林溪乖乖点头,退后一步。
俞姨倒车,调头,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驶出了巷子。
林溪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餐馆门口。
“小溪,那谁啊?”有人问。
“我朋友的阿姨,送我们回来的。”林溪笑着说,“可好了,还请我们吃了好多好吃的。”
车上,俞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溪的背影。
那孩子又跟邻居们聊上了,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一圈大人都逗笑了。
意料之中。那孩子走到哪儿都受欢迎。
她转眸看了沐宜歌一眼。
沐宜歌正侧着头,从后窗往外看,嘴角上扬。
“她是不是很优秀?”沐宜歌转过头,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俞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当年,你妈妈也因为我而感到自豪。”她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怀念。
沐宜歌沉默了一瞬,没接这个话茬。
她想了想,说:“俞姨,等下我该怎么跟我妈妈说?”
“你这孩子,不懂得变通。”俞姨摇摇头,叹了口气。
沐宜歌这次出门比原计划多待了好几天。她只在电话里跟妈妈说是多玩几天,没说要回来,所以沐妈妈还不知道她今天到家。
她掏出钥匙打开大门。
客厅里,沐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毛线是浅灰色的,织了一半,搭在腿上。
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一部老电视剧。
听见门口的动静,沐妈妈抬起头。
“妈,我回来了。”沐宜歌站在门口,换鞋。
然后俞姨走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裁剪利落的大衣,踩着高跟鞋,在沐宜歌家简朴的客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从墙上的全家福扫到茶几上的塑料花,从老旧的沙发扫到掉了漆的电视柜。
“阿慧。”她终于开口,“这就是你所谓的幸福吗?”
沐宜歌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俞姨,又看妈妈,脑子里飞速转着。
不是说好慢慢来吗?怎么一上来就开大?
沐妈妈愣在原地,手里的毛线针掉了一根,滚到茶几底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净净?你……你怎么……”她有些慌张地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匆匆往厨房跑。
沐宜歌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失态。
她站在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又转头看俞姨。
俞姨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到沙发上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几下,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放肥皂剧的频道。
她把脚翘起来,靠进沙发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沐妈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茶盘,上面放着茶壶和几包茶叶。
“普洱茶还喝吗?”她问,声音有点不稳。
“普洱茶?”俞姨头都没转,眼睛盯着电视,“我现在都喝绿茶了。”
沐妈妈拿起普洱茶袋的手停住了。
她愣了一秒,放下普洱茶袋,换成绿茶包。
她低着头泡茶,水壶里的热水倒进茶壶,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不是一直喜欢普洱茶的吗?”她找话题,声音轻轻的,“怎么喜欢起绿茶了?”
俞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沐妈妈。
“总不能是我想当绿茶吧?”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刺一根一根的,“好喝就喝,喝腻了就换。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难道普洱茶从小喝到大,我就必须一直喝?”
沐妈妈没有回话。
她低下头,继续泡茶,手却微微抖着。
沐宜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本能地想帮妈妈说话。
但她看见俞姨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不反驳?”俞姨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么多年过去,你倒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了。”
她沉下眼神,盯着沐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