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文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王维华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问,后门又开了。汤天勤喘着气跑回来,嘴一张刚要说话,抬眼就看见关文站在讲台旁边。
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干巴巴的“班主任好”。他的目光越过关文,向王维华发出了一个强烈的求救信号。
关文的目光在汤天勤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王维华脸上。然后他看向底下的座位。
他当了这么久的班主任,扫两遍就数清楚了。
“少了六个人。去哪了?”
他问的是全班,但王维华觉得每一个字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212宿舍……全都没来。”王维华把名单放下,声音越说越小。这回不用抉择了,不说也得说。
他就是没想到,班主任今晚坐班来得比平时早。
“我去了男厕所,”汤天勤在旁边补了一句,“没人。”
关文扫了一圈全班:“有谁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吗?”
没人回答。
关文没再追问,拉开讲台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王维华和汤天勤悄悄回了座位,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教室静得像一潭死水。没人敢说话,没人敢交头接耳,连翻书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后天就是月考,这六个人除非是碰上了天大的事,否则在没报备的情况下失踪这么久,基本等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关文的脸色越来越沉,眉心那道皱纹越来越深。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次,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
底下的同学个个低着头盯着课本,可谁也没真看进去。
宋青禾已经把林溪给她写的解题思路来回看了三遍,有个步骤怎么也拐不过弯来,但她不敢开口问。
林溪低头做着习题,笔尖在纸上匀速地移动,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气氛正绷到最紧的时候,后桌的同学忽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他转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后门门缝里,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里面爬。
失踪人口一号。
那人见他转过头来,慌忙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紧接着,二号也蹲着钻了进来,三号、四号、五号、六号。
六个男生跟做贼似的,一个接一个从后门贴着地面悄悄往自己座位上挪。
渐渐有更多人注意到后门的动静了。一双双眼睛从课本上方瞄过去,看着这六个人用一种完全自欺欺人的方式试图混回座位。
有人急得想给他们打手势,但关文就坐在讲台上,没敢太大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掩耳盗铃。
林溪也注意到了。那六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她后桌,正蹲在她椅子后面等着前面的人先挪到位。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
关文原本打算等满半小时还没见到人,就去调监控。再找不到,就该考虑报警了。他站起来,准备现在就去监控室。
一抬头,失踪六人组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捏着笔,一副“我们一直在做题”的样子。
关文站在讲台上,看着那六颗低到快埋进课本里的脑袋。
气笑了。
开学第一天他以为王维华是那个刺头。现在看来,这六个才是真正闷声干大事的。
“杨海、覃东白……”他一连把六个名字全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拿起讲台上那根上课用的长教棍,往讲桌边上重重敲了两下。
“过来。”
六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低着头走到讲台前面,站成一排。
“去哪了?”
六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开口。
“你们是想先串个口供?”关文的声音冷下去,“还是我一个个单独带出去问?”
他们的眼神开始飘了。
终于,有一个人撑不住了,声音细得像蚊子:“网吧……”
关文闭上眼睛。
他一直觉得自己到这个年纪,什么场面都能处理。现在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粒速效救心丸。
“说吧,想上全校通报名单,还是别的处罚?”
覃东白猛地抬起头,整张脸都白了:“老师,我们不敢了!真的,我们发誓,这是最后一次!”
其他五个人也慌了,七嘴八舌地保证,声音叠在一起乱成一团。
关文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他转过脸。
“班长,你说怎么办。”
王维华正缩在座位上,两只手在桌子底下偷偷合十,为他的兄弟们默默祈祷。
听到班主任喊他后,他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弹起来,开始疯狂为自己祈祷。
“呃……班主任……嗯……那个……我觉得……应该是……就是说……可能的情况是……其实……嗯……”
全班人听着王维华说了将近三分钟,每一个句子都有开头没有结尾。要是写作文这算跑题跑到西伯利亚,但在此刻,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佩服。
能从嘴里流出这么多字却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一句话,也是一种本事。
关文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唯恐自己跟班主任对上眼。
最后,关文的目光落在了林溪身上。
“林溪,你说说,怎么办。”
林溪站起来。讲台前面六个人全转过头来,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里面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旁边的王维华也在朝她疯狂使眼色。
她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
“班主任,我们班的文艺晚会还差一个节目。”
她顿了顿。
“要不,让他们出一个诗朗诵类的节目。内容就写今天的事,主题以反省为主。到时候在晚会上表演,也算是给全班一个交代。”
六个人愣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在背后偷偷朝林溪竖大拇指,动作幅度很小,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哪是惩罚?这是救命。
关文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可以。”他把教棍放回讲台上,“不过这个节目必须拿到奖,拿不到,就按全校通报处理。”
“没问题!”覃东白第一个喊出来。
“我们一定会努力通过审核的!”杨海紧跟着接上。
此刻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只要不通报名单、不通知家长,别说上台诗朗诵,让他们上去跳芭蕾都行。
六个人拼命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劫后余生。
“王维华。”关文忽然又开口了。
王维华刚想坐下,膝盖都弯了一半了,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你也参与进去。监督他们,带领他们。”
王维华保持着一个半蹲的姿势,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耳朵有没有出问题。他看了看关文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六个朝他投来诡异微笑的兄弟,终于确认不是开玩笑。
他的膝盖慢慢地直了回来,站成一个生无可恋的姿势。
“……好的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