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以为钱乐盈怎么着也要等到明天。毕竟今晚在楼梯间刚闹了那么一出,换谁都该缓一缓。
但当她在跑道上跑到第三圈、被钱乐盈从侧面截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得太保守了。
钱乐盈比她想象中更看重这场表演,也可能是执着于艺术。
操场上的大灯把跑道照得通亮,周围全是跑步和训练的动静。钱乐盈就站在跑道边上,没有要把林溪拉到角落去说的意思
宋青禾在旁边拧开水杯仰头灌了大半瓶,满头满脸的汗,看到钱乐盈突然出现,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全是疑惑。
“林溪,有兴趣上台表演吗?”钱乐盈开门见山。
林溪微微挑了下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跑步时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知道我二胡是什么功底,也不知道我的二胡能不能跟你的舞合得上,就这么直接来问我?”
钱乐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今晚在楼梯间被撞见的那点尴尬,好像完全不存在于她的词典里。
她看着林溪,毫不犹豫地把中间人卖了:“王维华说你二胡是跟名家学的,拉得很有感觉,没有考级考证,但是大师水平。全校没有人拉二胡能比得过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张惯常的冷淡脸,嘴里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夸张到好笑的形容词。
林溪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被夜风卷到操场上空,一连串的。
钱乐盈被她笑愣了,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话有什么好笑的?她说的都是王维华的原话。
林溪笑够了,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王维华又没见过几个拉二胡的大师,他怎么就敢拿我跟大师比?”
“我相信你。”钱乐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确认过的事实。
她原本已经想好了退路。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就直接自己上。
但排练结束之后,王维华跑过来跟她说,你舍友林溪二胡拉得很强。然后掏出手机给她播了一段音频。
是小学的时候林溪参加一个比赛的录音,音质不算好,有台下观众的杂音,有麦克风偶尔的电流声。
但钱乐盈站在操场上,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完,人就站住了。
那首曲子她很熟,熟到能背出每一个小节的旋律走向。
但林溪拉出来的,跟她听过的所有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模仿,是在重新讲故事。有自己独特的呼吸和顿挫,每一个长弓都像在往听众脑子里画画,她闭上眼能看见画面。
她听过很多音乐会,有些演奏者名字印在节目单上是要加粗的。
林溪给她的感觉,跟那种人差不多。
她原本的节目是古筝配古典舞,一切都已经排好了。
古筝的音色和她的舞步之间有一种点对点的呼应。
如果要把古筝换成二胡,二胡是线性的,弓一拉出去就是绵长的一条,跟颗粒感的配合逻辑完全不同。
所以她得改动作,改衔接,改一些她本来已经练到肌肉记忆里的东西。
但她听完那个录音后,就想换。
跟王维华分开之后,她本来是往宿舍走的,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跑向操场。
到了操场才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林溪报了什么项目,在哪一块训练。
操场又大,晚上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差不多,她在里面兜了好一阵子,才在跑道上找到正在跑步的林溪。
林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上台的服装、妆容,还有校庆会期间所有的吃喝,我全包。”钱乐盈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稳,但话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点,“需要占用你晚自习的时间排练。”
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只需要排练和上台。其他的不用管。”
宋青禾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把前因后果拼起来了。
钱乐盈的搭档不上了,找上了溪溪。而且溪溪好像早就知道这事了。她看看林溪又看看钱乐盈,最后选择继续喝她的水。
“可以。”林溪抬起头,“不过我的二胡放家里了,你那边能出一把吗?”
钱乐盈整个人像被松了一根弦,,肩膀的弧度都弯了下来。她说了一个“好”字,又说“明天就能送到”。
林溪看了眼手表,抬头说:“那我们明天晚自习见。”
钱乐盈点了点头,转身往操场外面走。路过沙坑的时候还绕了一下,避开正在练跳远的人。
宋青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跑道尽头,又看了看林溪,最后拧上杯盖,说再跑两圈就回去。
第二天晚自习,林溪跟班主任报备了一声,和钱乐盈一块去了音乐室。
音乐室在综合楼三楼,这个点整栋楼都空荡荡的。走廊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她们走过之后又一段一段地暗下去。
钱乐盈推开门,熟练地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把整间教室照亮。前面是一排谱架,墙角摞着几把折叠椅,窗户关着。
钱乐盈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个长木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把二胡递给林溪。
“你调调音,看行不行。”
林溪接过来,手托着琴身转了一圈。
木质很好,蟒皮蒙得也匀,比她从小用到大的那把在用料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但比起爷爷留给她的那把枫叶,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
她随手拉了两下,听了听音,拧动琴轴,对着耳朵微调了几处,然后又拉了一小段小时候余外公教的《采花》。
钱乐盈去卫生间换了一身简易的舞蹈服,走到音乐室门口的时候,没急着推门。
那段轻松欢快的小曲从门缝里透出来,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恍惚间,春天的碎花裙子,花园里的石板路,她弯着腰给自己编花环,指尖沾着花瓣上的露水。
这些画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脑子里铺开了,她甚至能闻到那种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舞台上精心调配的香氛,是野地里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甜。
曲子停,钱乐盈才推门进来。
“刚刚那首曲子很好听,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