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暴露治疗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三号。”
一问一答之间,十几分钟不紧不慢地过去了。
米尔顿医生合上记录本,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一些:“目前看已经进入康复期了,治疗要循序渐进,后续每隔三个月来一次就可以。”
“后续我能直接过来找您吗?”林溪笑吟吟地问,脸上看不出丝毫心理疾病患者常有的那种紧绷。
“随时欢迎。”米尔顿医生站起来,把记录本放进书架内侧的一个格子里。
林溪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上的书脊,忽然开口:“米尔顿医生,您的专业水平真的很高。我刚才在大厅翻了本杂志,上面说您之前在卡尔森家族当过心理医生,后来怎么来这儿了?”
“说来话长。”米尔顿医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玻璃罐,从里面挑出两根棒棒糖。
他递给林溪一根,自己剥了另一根的糖纸塞进嘴里,语气忽然变得半开玩笑半是无奈:“那边有个很挑剔的男孩,从小到大事事防备我,我给他做治疗时他羞辱我,他父母让我治疗他,还要我定期汇报情况。两头不讨好,我就跑了。”
林溪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巧克力味的。
她剥开糖纸也吃了起来,舌尖上的甜味让她眯了眯眼:“我不太信,以米尔顿医生的水平,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离开。”
米尔顿医生被她这一记不露声色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摸着胡须笑起来,眉眼间那点深沉的职业感全塌了,露出底下一个恋爱脑中年男人的真面目:“我伴侣在这边读书,然后留在这边工作,我就跟过来了。”
林溪眨了眨眼,眼睛差点变成豆豆眼。
她看着米尔顿医生脸上那个毫不掩饰的幸福笑容,和那双眼睛里实打实的诚恳,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思维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快速连线,答案已经浮出水面,但她还是问了一句:“您的伴侣是?”
米尔顿医生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露西娅·贝尔,她今年教高一英语,说不定正好教你们班。”
果然。
贝尔老师华国语说得颠三倒四,但仔细听她某些词尾的处理,那种语调的起伏,跟米尔顿医生确实有那么几分微妙的相似。
“嗯,贝尔老师正好教我们班。”
米尔顿医生脸上那个甜蜜的笑简直快要溢出来了,身子往前倾了倾,用一种完全不像心理医生、倒像是一个急需旁人认同的家属的语气问:“你觉得露西娅怎么样?是不是很可爱!”
林溪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贝尔老师那些令人哭笑不得的瞬间,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很可爱。”
“她第一次上课的开场白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标准!”米尔顿医生的蓝眼睛亮得简直能当灯泡用,“她在家练了好几天,拉着我对了好多遍。”
“是的,班上很多人都说,开场白跟日常上课判若两人,一看就是练了很久。”林溪低头轻笑了一声。
贝尔老师的课上了这么多次,每天仍然能让人眼前一亮,她几乎每次都能将某个华语词念出一个全新的版本。
“那你觉得,我跟她配吗?”
林溪的棒棒糖停在嘴边。
米尔顿医生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格外认真,认真到跟他刚才那种恋爱脑发光的状态判若两人。
“没有老牛吃嫩草吧?”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打探。
林溪看了米尔顿医生一眼,又回想了一下被班里男生捧成女神级别的贝尔老师,可耻地沉默了。
小房间的空气变得有点尴尬,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林溪咳嗽了一声。米尔顿医生毕竟是接下来要跟进她治疗的医生,该维护的关系还是要维护好。
“其实……”她谨慎地开口,“米尔顿医生把胡子刮一刮,发型稍微修一下,看上去应该会年轻很多。”
米尔顿医生捂住自己的络腮胡,表情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都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谴责腔调:“不可能刮胡子,你这话跟让我裸奔有什么区别?”
林溪感觉他在偷换概念,刮胡子怎么能跟裸奔相提并论。
但听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可能国外真的有人这么认为。
庆幸的是,她成功规避了“是否老牛吃嫩草”这道送命题。
最终话题也差不多聊完,林溪起身告辞,米尔顿医生送她到小房间门口。
门合上之后,他拿起桌上的平板放高架台上,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楼下那条蜿蜒的小道上。
林溪的背影正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往回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是狡猾又警惕的女孩。”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自言自语般轻叹了一声,“难怪莱诺念叨了十几年。”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大门,朝大厅里喊道:“下一位。”
小道上,林溪似有所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静思楼三楼那扇窗户望了一眼。
窗户后面什么也没有。
曹星遥在前面不耐烦地催促,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