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焰抬腿欲往那房屋走,却被陆云迦抬手拦住。她不禁投去疑惑的眼神,见他目光阴沉,看向她身后树林。
“出来。”他对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处道。
玄色身影自夜色中显现。一道利落的线,分开密林投下的深色阴影和昏暗的夜色,在这人身上滑过,在额角处消失——钟玄朔立于二人面前,神色晦暗不明。
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仿若鬼魅。他身后,树影憧憧,枝叶重叠交错,仿佛潜藏危险。
“你要带她去哪儿?”声音森冷飘忽,近乎鬼语。
青焰刚要说话,被陆云迦走上前一步挡在身后。他道:“你不是已经听到了吗?”
“她的故居,我不能看么?竟值得你用迷烟迷倒我,夜半出行?”
他的面目瞧不真切,但陆云迦莫名觉得,此刻他的脸上一定浮着一层冷笑。
终于舍得撕破脸了?
极好。
再如何能忍,到了用毒、危及生命这份上,必然也不可能算了的——要是还不发作,他倒真的要怀疑,这人是否是只无能无用的软脚虾。
听懂他话中所指,青焰却是惊了。这二人确实关系一般,时有争执,不过几时竟到了这种地步?脱口问陆云迦:“迷烟?阿云,他说的是真的?”
陆云迦并未作答,面色不变,直视钟玄朔如暗夜幽火般的眼睛,冷厉道:“不能。原因你应当很清楚。
“当日那一剑,她不与你计较,我却不能。这毒没有毒死你,倒是我低估了你。”
陆云迦的话更令青焰脸色大变:“毒?你……”二人的这场冲突打得她猝不及防,虽仍茫然不解,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心中隐有预感:过去几个月的平静生活恐怕将要被打破。
“呵。”钟玄朔冷笑一声,嘲道,“陆云迦,你装什么孝子贤孙?你在香炉里引燃的东西是什么,真当我看不出来吗?!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徒弟,一个佛口蛇心,一个禽兽做派!”
又对青焰道:“青焰,他装得人模狗样,你可知他是何等歹毒心肠?那毒是从——”
陆云迦骤然打断道:“论歹毒,我怕比不上你万一!你敢说你当日不是故意见死不——”
“够了!都住口!”见二人的冲突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青焰终于怒道,“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矛盾?能说就好好说!不能就分开!若要打要杀,那就离开这到别处去,别叫我看见!”
这下,二人都不作声了。但目光还是死死盯着彼此,其中仇视之意更胜先前。
“你们既然无法共处,那就分开——也是时候分开了。”青焰余怒未消,道,“钟玄朔,你当初留下是为了养伤,现在手臂已无大碍了,那便离开吧。”
“你要赶我走?”钟玄朔没想到,等来的会是她这样的一句宣判。
她竟为了这个人,要赶他走?
为何是他?凭什么是他?
明明被下毒的是他,被伤到吐血的是他,被抛下、独自留在小院中的人还是他!
而那个陆云迦,不知藏着多少不能言说的阴谋——若非阴暗小人,什么人会暗自在山中藏匿尸体?会不动声色将那么多人骗入山中一举灭口?甚至……亲手将他口口声声说不舍的师父,毁尸灭迹……
此人蛇蝎心肠、心思深不可测,她怎么看不清?!
现在竟要为了这样的一个无耻之徒,赶他走?
不由脱口问:“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留下?”
陆云迦见他神情扭曲,心里更是厌恶,蹙眉喝问:“你在胡搅蛮缠什么?你有什么理由待在这儿?”
青焰不解——她给出的理由还不够清楚吗?忽想起他在万寿节烟花下所讲述的前世,立时了然:他还当她是前世妻子。
于是又道:“我已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是你心中那人。”
仿若一道寒光直刺心口,钟玄朔顿时面如死灰。
是啊,这不是前世,她根本不爱他,怎么会让他留下?
她根本只当他是个陌路人。
是陆云迦先一步出现,占据了那个曾属于他的位置。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凭借前世对她的了解占尽先机,可这一世,已使出浑身解数,却仍只是个过路人,一个随随便便就可以打发走的,可有可无之人。
三月相处,比不过前世三日。
……或许,前世相爱本就只是个巧合。
她只是机缘巧合下施舍给了他一点爱,而他却以为命中注定。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被命运激怒了。
怒极反笑。
气血上涌,怒火攻心,胸口一股不平之气如燎原之火,带着那经由呼吸深入五脏六腑的毒烧至全身。胸口的闷痛比以往更剧烈地发作,如有巨石不断从高处砸在他身上,一下、又一下,外表完好无损,内里一切早已被捣烂捣碎。
双目一黑,紧接着他看到铺天盖地的紫色花瓣,每一片花瓣上,都带着那清冽的水木灵力,强大的威压从四面八方降下,浑身每一处都似担负千斤重量,肺中空气被挤出,难以呼吸。
他跪倒,膝盖砸地,磕出一声重响,口中吐出一口污血,竟比这暗夜的颜色更深。
*
再度醒来时,钟玄朔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屋子的床上,屋内陈设、摆件也完全陌生,但整体布局却有种遥远的熟悉。
屋子朝南,昏暗,窗是唯一的亮色,如墙上一块白色方巾——天边一线亮光,已是凌晨时分了。
身上还是痛,不过已比发作前缓解许多。试着运转体内灵力,却发现浑身各处经脉无一不滞涩,灵力似卡在其中,前后不能动。强行运力一阵,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走,四肢酸软,前胸后背俱开始钝痛,终于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