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说了会话,青焰说她该去演武场了。钟玄朔这才扭捏问出那个自己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昨夜……你来找过我吗?”
“昨夜?没有啊,我一直在房中休息,不曾出门。怎么了?”
“哦……那,没什么。”钟玄朔面上罕见地浮上一层淡粉,不敢看她,垂眸自言自语,“是梦吗……”
“什么梦?”
“咳咳……没什么。”钟玄朔忙道,“快去吧,去晚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
今夜无月。
白烬立在种植着“冷焰”的山崖之顶。
经过白日的摧残,原本静谧美丽的花海变成了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地上各处散落着蓝色花瓣,山风吹拂而过,冷香中都带着花叶腐烂的气味。
她无不可惜地想,待谈墨回来,看到自己精心养成的花海成了这样,必会感到心痛吧。
她拢了拢头上的宽大兜帽,向山崖之外迈步走去。
她稳稳踏在空无一物的云海之上,一步,又一步,缓缓走向静静伫立在夜色中的太上阁。
阁门紧闭,强大的禁制加诸其上,除非阁主,即太上长老本人,任何人都无法突破。
白烬站在阁前的白石道上,抬眼仰望这座传说中由神明建造的高阁。
古朴、沉重,这是她对它最为深刻的印象。
千百年来,太上阁屹立于太上峰顶,俯视整个门派。阁主在门派内享至高地位,亦是全派最强力量的掌握者,世代沿用太上长老的名号,常年居于阁中,参悟天道,不常露面。族中大事由掌门和七位长老组成的长老会决策,二者相互制衡。决策层之下是执行层,按不同事务类型分不同部门,以“院”“舍”“部”“馆”等取名,每部设有一管理者、若干副手和手下,各部日常事务可自行决定,无法商定的,请示门中掌教。此外,各部的日常运作情况也需定期向掌教汇报。
这种权力结构很普遍,但现今的凌云阁却成了修仙界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掌门之位空悬,掌教之位却有两个,且并非正副,而是地位相当的左右两个。
数年前,凌云阁掌门突然闭关,再无人知其踪迹。长老会中爆发夺权的明争暗斗,经过一段时间的权力动荡,长老会以事务繁多需分权为由,提出设立右掌教之位,分走原掌教一半的权责。同时,太上长老开始介入事务决策。
现在,门内大事仍由长老会商议决定,但同时需有太上长老的首肯。身为左掌教的谈墨,除了负责自身权责之内的事外,还需向太上长老汇报。
由此,凌云阁的权力架构,由原本的掌门与长老会之间的权力制约,演化为长老会内的两派争斗,权力关系愈发脆弱。
在数百年里未再有一人飞升的修仙界,过去种种修成大道的途径都渐渐被人摒弃、遗忘,其中就包括曾风靡一时的无情道。凌云阁建立之初,就以“太上忘情”的境界为修行的最终目标,但如今的门派内已没有多少人修行此道了。毕竟,当太上长老也开始介入宗门事务,谁还能再说什么“太上忘情”呢。
白烬缓步向前走去。
在黯淡的星光下,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清。走至阁门前,浓重的阴影盖在她的身上,下一瞬,她就在原处消失不见了。
*
阁内第三层。
数圈书架的包围之中,有一方天地,几乎没有装饰,只一张矮几、一张蒲团和一盏没有灯芯的灯。
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蒲团之上。
这是个老者,须发皆白,面颊凹陷,闭阖的双目之下,是两团深重的乌黑色。
凌云阁拥有至高修为之人——太上长老,魔气入体已深。
每一代太上长老都修无情道,隔绝七情六欲,照理说绝不会被魔气影响至此。可众所周知,自他决意插手宗门事务之时,这无情道,就名存实亡了。
白烬留下一道灵力,离开了太上阁。
*
天气甚好,一早上起来,青焰觉得浑身上下神清气爽,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得这么好了。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伏家夜宴的请柬,另一封则是清极师祖的告别信,信中说,他已启程返回九霄派,同时告诉她,那一日的承诺永远有效。她心中自是无比感激,这感激转化为修行的动力,于是她比平时更早地去了演武场,一待就是一整天。
冬季日短,夜幕很快降临,到了伏家宴席的时间。
青焰打算回住处收拾一番再去赴宴。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次你的伤倒是好得快,才几日就全部恢复了。我记得,上回你的手伤可是拖了几个月才好。”是陆云迦不咸不淡的语气。
钟玄朔道:“或许是因为我体质好。”
“体质好。”陆云迦冷笑一声,“别是因为我们照顾不周就好。”
“怎么可能。”钟玄朔近日心情甚好,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只皮笑肉不笑地回,“你对我的关照,比凌云阁的医师好太多了,要是没给我下毒,我可能还会恢复得更快。”
“又是毒,又是魔息,又是手伤、腿伤、浑身的伤。”陆云迦盯着他,“我看你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怎么,这么想寻死啊?”
钟玄朔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我想如何,与你无关。”
“呵。”陆云迦冷笑一声,“你不要总是这样一副苦大仇深、可怜巴巴的受害者的样子。你逼死别人的样子,我可是见过的,你说,要是我告诉她——”
“你、敢。”明显带着怒意的声音。
“我有什么不敢?”陆云迦针锋相对,“不过,我倒更好奇,你一会弄伤手臂,一会又偷藏一片花瓣在心里,一会又留着那颗损人生机的魔种……到底是为了什么?”
院内传来动手的声音。
青焰推门而入,正看到二人打在一处。陆云迦的一侧脸颊现出深深的红痕,显然是挨了一拳。
“在做什么?住手!”她忙上前扶住他。
钟玄朔怒气未消,面上神情狠厉,攥拳的手也没有收回去。
青焰冲他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见面就动手?到底有什么过节?”
陆云迦吐掉口中血沫,冷笑道:“阿焰,你不必管。我只不过是想提醒他莫要忘了某些往事。”
“什么往事?是你们先前没解决的那件?”青焰蹙眉问,她不禁想起青冥山谷中的那场冲突,意识到这段时间这两人之所以能相安无事,或许只是在相互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