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在他的内心深处,存在着另一个自己,他早已接收到了这些信号,推演出了这一可能,甚至接受了这个推断?
只是这个隐藏的他,无法说服外在的他。
——他要怎么接受?他明明亲眼看到白烬杀了青焰,这一世,也亲眼在山中看到了她的尸体……
他转向白烬,看着那张仍是青焰的面庞,颤声道:“你告诉我,他在骗我是不是?!你说,你不是青焰,否则前世你怎么会杀她,你怎么会一句都不辩解……”
“住口!到现在你还要逼她?”陆云迦厉声喝道,“你想让她承认什么?承认青焰是被她所杀,好让你再名正言顺地举剑——”
“小迦,无妨的。”白烬终于开口。
她本就是要在今日了结此事的。
“前世之事很难解释。若你信我,我可以给你重现那一日,相信与否,都由你自己决断。”
她语调平和,声音更没有半点起伏。钟玄朔闻言,竟忽然清醒了几分,更清晰地意识到对面之人为谁,以至几乎哑然失笑。
“若你信我”?她怎么能这么说?如此粗暴武断、事不关己,仿佛过去的一切,只要他信了她的解释,就都可以过去。
就好像,牵扯不清的是他,纠结在爱恨中的也只有他。
凭什么?
陆云迦见白烬两句话就让似要陷入疯魔的钟玄朔恢复了几分清明,不由在心中暗叹:不愧是师父,若是青焰,恐怕会心软。
钟玄朔不言语,白烬只当他默认,手指微动。霎时间,许多的记忆碎片划过钟玄朔的识海。他终于看到,前世他带青焰回山的那一日——那个桃花如血一般妖异的一日。
*
灵溯派,留云峰。
钟玄朔拉着青焰的手道:“阿焰,我师父在禁地闭关,在她出关前我们应是见不到她了。此处是我从前的居所,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去禁地拜她过后,就回来找你,之后我们一起去以后的新住处。”
“嗯。”
他匆匆离开,青焰留在原地等他。只片刻过后,竟有奇异灵流自四面八方涌来,在空中幻化出一朵花的虚影,她犹疑一瞬,终是伸出手,接住了它。
刹那间,天地间响起一道空灵之音,不似凡尘之声,倒似从天外传来。青焰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片刻后,那朵虚影之花突然凋谢,片片落下,与此同时,随着骇人的骨肉分离之声,她的后背被利刃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鲜血不断流出,渐积聚成红色的河流。
一个浑身浴血之人,一手持剑,一手攥着一颗鲜活的心脏,从她体内爬了出来。
*
前世暮春,青焰死去的那一日,是他两世的梦魇。他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看一次。
他也曾设想过她对青焰动手的种种原因,可从未想过,那背上的伤口是这样得来,而当日的情境竟是这样。
这期间,他无数次想不顾一切地大吼:你在骗我!你这骗子!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为真,就意味着在前世的那一日,从头到尾,遭受伤害的就只有她。他的拒不承认,就是在否认她所遭受的一切。
他浑身脱力,跪倒在地,却执着地仰头看她,“为什么会……怎么会这样……”
白烬收回手,从他的眉心收回她曾留在他体内的那道神魂之力——这是当时她为了压制他体内的魔气而放置,如今已派不上用场。
见此一幕,钟玄朔瞳孔震颤,立时意识到了什么。
她是借神魂之力在他的识海中重现当日情境,此举即是将她的所思所想直接暴露于他眼前,极难作假。
前世她早已默认,只对缘由闭口不谈,时至今日,又怎么可能骗他?
她是何时将它放入自己识海中的?为何要这么做?
……是了,他曾见她用它降服冥渊海兽,所以,是在他入魔之时……
原来她早就回来过,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一直都是这样,做了什么,没做什么,都不愿同他多说一个字。
白烬看向他,道:“我非人族,真身特殊,一魂双体。前世本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回来,也许中间出了差错,才导致这场错误。我会查清,给你一个交代。”
“错误”,“交代”,她说得如此平静。
不说是他的“错误”,亦无需他给出“交代”。
仿佛一件她不慎做错,轻易就能纠正的小事。
是。这才是她。她永远都是这样冷静自持,无心无情。
可他又能要求她什么呢?
从前以为同她有血海深仇时,他就对她无可奈何。现如今……她的神情如此淡漠,恐怕已厌恶极了他。
他只能问:“前世……暮春那一日,你可记得我们的……过往吗?”
他多希望她说记得,如此,他就可以控诉,是她明知一切,却还是选择抛弃了他。
可是他知道她不是,不论是青焰,还是白烬,都不会说这样的谎话。
白烬轻轻摇头,“不记得。”
“我不是青焰——她是我,可我不是她。”
“对不起,她不会再回来了。”
他耳边响起陆云迦讲述的异闻。霎时间,所有关窍都被打通,他终于明白了那则故事的含义。
一花死,一花生。
说的是白烬。
命运何其残忍。
若非当日他对她见死不救,任她剖心取物,就不会有青焰的出现,他这辈子都不会找到她。而他这数月自以为的圆满,代价却是她的死去,是他亲手逼死的她。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
“小迦,走吧。”白烬道。
冰封万里的海面,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钟玄朔没有勇气追上去。
就如灵溯派被大火焚毁的那天一样,他盯着那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直到双目被白光刺伤不能视物也不肯闭上。
他再一次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