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玄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彻底清醒之时,他就已经收拾好了出远门的行囊。
但他到底还是狠不下心不辞而别,于是坐在房中,等白烬回来,但心中一股不平之气却越来越膨胀。
前一日,星宿派的丑闻传来之时,他惴惴不安了一宿,最后他告诉自己,都是那个掌教不做人,若二人是真心相爱,又怎么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且,师徒凭什么不能相恋?两个有情人想要结为道侣,就因为是师徒,就不行了吗?什么破门规!如此不近人情!
那什么掌教怎么如此无能?既知道门规不允,幽会就该更小心些,真是枉为一派掌教,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他在心里痛骂了那掌教半天,忽的想起一事,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
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在得知此事后,声讨的都是二人中的师父。
他骂他无能,其他人骂他禽兽不如。
若有朝一日……被唾骂的会不会是……
他心悸一瞬,很快又说服自己:怎么可能……他会很小心的,至少在他有能力成为她的依靠之前,他会好好地藏起自己的心思,绝不让任何人发现,成为攻讦她的理由。他还要快些学成出师,但他不会离开她,他会长长久久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她接受自己的那一日。
她一定会喜欢自己的……毕竟,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除了在她外出去做那些危险之事时。他不止一次要求同她一起去,可她从来不允,总说危急之时无暇顾及他的安危,每一次,他都只能在留云峰巴巴地等着她回来。
他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己,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可直到亲眼见到庭院中的那一幕,才知道什么叫幻梦成空,什么叫万念俱灰。
她何曾真正在意过他?那个谈墨,几年前不过是个只能给她做手下的小白脸,什么时候到了可以让她“认真考虑”的地位?这件事厉澜夜都知道,她却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
她和谈墨二人都在仙盟任职,经常一同去往世间各地完成各种行动,难道……她真的喜欢上了他?否则,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说出“认真考虑”这样的话?
那他呢?
他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
是,他不过是厉澜夜硬塞给她的弟子,若非如此,她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这么多年,她教他修炼,同他一起生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责任、累赘。否则,为何除了修炼和功课,她对他从来都是放任自由?
“一向独立”?原来她也知道,他比其他弟子更为独立,所以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对他的生活不管不问,甚至,现在竟还要他搬出去。
什么叫“我会注意”?要注意什么?分寸?距离?他们之间何曾有过逾矩之举?相比较门内的其他师徒,他们二人还不够疏远吗?在她心中,他就这么无足轻重,想疏远就疏远?
厉澜夜说什么,她就立刻毫不犹豫地去做——做那些危险的事是如此,疏远他也是如此!
厉澜夜这老东西修为平平,身为一派掌门,既没有突出的作为,也没有威严的气度,可她偏偏最听他的话!
灵溯派弟子须经至少一年独自下山游历后才能出师,大多数人都会选在成年后完成,二、三十岁才下山的也不少见。他才十七岁,实在是有些早。
钟玄朔一口气说完,本以为她会挽留一二,可没想到,白烬只是惊讶一瞬,便准允了。
他气得眼眶酸胀:这恐怕正中她下怀!她早就想他走!厉澜夜要她搬出去住时,她说什么“过段时间再跟他说”“怕他多想”,都是借口!不过是怕门派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罢了!
且何为“怕他多想”?看来她也知道他会想什么,就这么避他如洪水猛兽!
既如此,他要走,立刻就走!总好过留在门中,反而成了她被人中伤的把柄,好过要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人到她身边来。
白烬没有挽留,他也便没有逗留,未等到第二日,就下了山。
*
钟玄朔被困在这具年少的躯体中,切身体会着自己当年的失落与怨恨——如此强烈、如此真切。
一同被唤醒的,还有那被他刻意遗忘的,年少的爱慕。
他曾那么真挚、热烈而虔诚地爱过她,他曾以为自己会和她过一辈子,他曾……如此渴望,她能爱上他。
后来,后来如何呢……
她没有和谈墨结为道侣。她成了青焰。
一花死,一花生——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前方是下山的阶梯,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别走、别走。
他对年少的自己喊。
留下,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不要让她独自一个人失去所有的记忆、在陌生的地方变成另一个人。
别走!留下!
然而“他”还是在向前走,一步快过一步。
他在躯体中挣扎,可无济于事。
别走……别离开……
下山的阶梯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大雾涌来,他被迷茫不见出路的白色吞没。
*
前世的记忆奔涌而来,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每一桩、每一件,都与她有关。
初见她是在十一岁,从蜉蝣山祭坛的地下走出来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在一众修士中,她是最突出的一个——身形高挑,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束着一根极细的银色丝带,整个人仿佛在熠熠闪光。
她无疑是当时尚年幼的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但这美并非妍丽娇美,而是一种近乎锋利、凛然不可侵犯的惊心动魄的美。
最令他难以忘怀的是她的眼睛。她看向这群孩童之时,眼里不见悲悯,亦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冷静,除此以外,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目光无比的摄人心魄。从此以后,多少年,他就一直记在心里。
被厉澜夜指给她之时,他狂喜得几乎眩晕,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他想,以后他就是她的弟子了,他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弟子,他一定会让她骄傲。
果然,在之后的几年内,他一直是个令她省心的弟子。在修炼上,他从不需要她的督促,她教授的剑法,他总是学得又快又好;修炼之外的任何事,她从不必说第二遍,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做好。
其他师长经常当着她的面夸赞他,说你真是收了个难得的好徒弟。她就浅浅一笑,他最喜欢看到她这么笑。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说,不,他有这样的师父才是幸运。因为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教授他时,永远都是倾囊相授、尽心尽力,又有十足的耐心,从不生气打骂。
他很快发现她和门内其他师父的不同——她对他太过放任自由了。他想做任何事她都不会反对,做任何决定她都不会干涉。别的师长督促修炼、惩戒违规、安排弟子在派内担任职务……她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