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烬来到天外之地的第一日,清就看到了她。
天外之地看似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实则被无形的屏障分为不同的位面,需借助特定的通道,才能在不同的位面之间穿梭。
每一次返回天外,清都极度厌恶记忆复苏的时刻。
并非那些记忆本身令他厌恶,而是亿万年无数个轮回的记忆一同涌入他脑中的过程令他痛苦。
因为他深知,无论发生时多么刻骨铭心,那些回忆还是会被他遗忘一次又一次。
而每一次,待他终于想起之时,距离事情的发生,已增加了至少万载的时间。
不管是美好还是痛苦,他什么都抓不住。
这让他深感自己的无能。
当痛苦得无法忍受时,他就会在天外之地走动,探索不同位面之间的通道,在脑中记下这个看似各处一模一样,实则暗藏玄机的地方的地图。
在某次走动时,他看到了烬。
创世者正在同她说话。
她长得太美,眼神又太清澈,让他不由好奇:这样一个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会碎掉的少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真的能在这看似平静,实则诡异而危险的天外之地生存下去吗?
他不想让创世者发现,便隐匿在位面之间的屏障后。
他看到创世者将她留在了一个小小的位面里。
她无助地待在那里,显然无比迷茫,眼中还隐隐流露出对未知的恐惧。
清好奇她的身份。
但出于对创世者的警惕,以及不信任此地任何人和事的心理,他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只在屏障后悄悄地观察。
她的四周空无一物,所见只有一致的水天一色。
清不由想起自己最初的记忆——也是被独自一人放在这样的一个位面之中,铺天盖地的虚无像无形的手扼住脖颈,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攥紧。
他知道这种感觉。
她待在这里,不出几日就会疯掉的。
可是她没有疯。
一日,复一日。
她平静地与虚无共存。
清的心中生出隐秘的嫉妒: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可能做到?
明明她只是静静地看天、看水、看自己,看水中的天、看水中的自己……她没有别的事可做。
所以,答案一定在她的所思所想中。
清很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她看似柔弱,实则却有着如钢铁一般的意志?
不,这不可能。
弥漫在天外之地的庞大虚无足以将最坚强的意志折断,她凭什么安然无恙?
可是他来不及弄清楚其中原因。新的世界就要开启了。
*
当他再次回到天外,恢复记忆后,熟悉的痛苦再次涌上来:他竟把她忘了,忘了万年。
她……还在吗?
循着记忆找到她所在位面,看到记忆中的那个身影之后,他舒了一口气。
可是她变了。
她愁眉紧锁,日夜不得安眠。
她是……被这吃人的天外之地逼疯了吗?
不,不像……她一定是遭遇了其他事。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万年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但创世者不值得信任,浊的行动轨迹同他一致,天外之地没有其他人。他无人可问,只能继续观察,希望能从她的言行中找出端倪。
他看到她不复从前模样,整日如幽魂一般游荡。
奇怪。明明他是不喜欢她的——当初他就不相信她有刚强的意志,他甚至曾期待看她被逼疯、击溃的样子。可为什么看到她这么痛苦,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痛?
他的心中,似乎有某种情感在生根发芽。
他继续看。他看到即便是如此痛苦,她也没有疯癫、崩溃。
她竟找到了天外之地和世间的通道,在难以支撑之时,她会去往那里。
她一直在自救。她想要好好活着。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被飓风刮上来的小鱼小虾、蜉蝣海草,在手掌中细细地端详,再一个个将它们送回去。
明明自己那么孤独,明明希望留下这些天外之地不会有的鲜活事物,还是选择了让它们回家。
——在这样致人疯狂的境遇下,她依然保持了一部分自我。
她是如何做到的?
*
无人比清更清楚天外之地的恐怖之处,因为此地的虚无和万亿载身为“禁锢”的命运已经将他异化成了一个怪物。这里没有他的同类——创世者不是,他手握生杀大权,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浊更不是,他是命运的宠儿,他的命运是创造,创造出五彩纷呈的世界。他的记忆反刍永远充满爱、奇迹、欢笑、希望,而他的,灰暗如余烬。
只有他——可悲的他,在这天外之地之中,饱受折磨。
在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终于有人与他一样痛苦。
但现在看来,她的坚韧远超他。
他那自以为的对她的嫉妒在胸腔中膨胀,即将满溢而出。
*
创世者说,这个新世界运行期间,他们不必再入世间。
起初他很高兴,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创世者提到了一个信息:出现了一位灭世者。
天外之地正好多出了一个人。
他猜测,她就是那个“灭世者”。
很快,他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看到她在水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烬。
大火熄灭后,留下的余烬。
他听到她在梦中喊,“不是我做的”“我不是……”
在那一刻,他终于确信,她就是他的同类——他们都背负着自己所厌恶的命运,想要挣脱而不得。
但,禁锢与毁灭,究竟哪一个更沉重?
他没有一瞬犹豫——是后者。可是,除了这样可悲的命运,她还被迫背负着亿万生灵的生命。
她所经历的,远比他的境遇可怕万倍。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并非嫉妒。
而是喜爱。
她是他理想中的自己。
所以他爱上她是必然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