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传闻中的鬼城。
热腾腾的蒸汽笼着一条街,来往人流摩肩接踵,小二扯着嗓子吆喝:“豌杂面——热腾腾的豌杂面——!”
小灰和沈郁再睁眼已身处人间,准确来说是沈郁睁眼,小灰眼下只是个魂魄,被一根手铐将他和沈郁拷在一起。
沈郁怀里塞了张破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想来便是李三让他们烧纸钱的对象。
“梦梦,我们先找个铺子买纸钱可好?”沈郁回头看,哪里还有小灰的影子,似曾相识的恐惧感席卷他全身,拼了命地拨开人群,大喊着“梦梦”二字。
来来往往的人身着不同颜色的衣裳,黑色、白色、青色、红色、绛色……不同的颜色在沈郁眼中炸开了花,迷离绚烂。
“你干嘛呢?”熟悉的声音穿过纷乱人群,清脆地敲响沈郁心魄,回头看去,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子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
沈郁翕动的唇静下来,抿成弯弯的月牙儿,笑道:“找你呢。”
小灰尴尬地挠头,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在冒充沈郁口中的夫君“梦梦”,眼下还得指望沈郁烧了纸钱,李三才会让自己魂魄归体,尽管内心再愧疚也得装下去,他眼睛一闭,内心默默念了句:“梦梦公子,实在抱歉,小人只想活下去。”
“怎么了,梦梦?”沈郁偏着头问道。
小灰正要张嘴回答,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那沈郁在大街上跟自己说话在旁人眼中岂不是疯疯癫癫、自言自语?
四周人潮汹涌,没有一个人驻足观看这奇景,反倒显得异常。
一位忙着送货的大爷从人群中硬挤出一条路,被呆立路中间和小灰说话的沈郁绊了一下,回头骂骂咧咧道:“叙旧回家去,站马路中间急着找死,好跟那位团聚啊!”
什么意思?难道在酆都撞鬼是件很常见的事?
来不及细想,麻辣鲜香的味道又飘到小灰鼻腔内,他在地府待了一年多,一顿正经的凡人餐食没吃过,要是他现在肉身还在,怕是肚子响得能唱一出戏。
方才他就是被豌杂面的香气勾走了,才没听见沈郁叫自己,然而小灰直勾勾的眼神早已交代来龙去脉,沈郁看着他的馋样打心底觉得可爱,牵起他的手口中念念有词。
一瞬间天地全然失色,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又是如此真实,不如说有些太真实了,小灰往前踏了一步,肩膀撞在路人身上竟有些吃痛。
“我的身体借你,”耳边温润的声音响起,小灰愣神片刻,耳根烫得厉害,似乎是被空气中的辣味呛到。
“老板,来一份豌杂面,特辣,再加三串羊肉串,两块烧饼,记得抹上酱!”沈郁比自己高了一个头,小灰头两步走得有些别扭,总觉得悬在半空,适应了之后反倒觉得自在,不由感叹道原来这上层的空气如此清新。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吃食,小灰抄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灵魂深处则传来一声犹豫,沈郁吞吞吐吐道:“你早上吃这些……会否……有些……?”
根本来不及解释,小灰嘴里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耳边充斥着车水马龙,只是隐隐有些许幽微的喘息掺杂其中,但他吃得正开心,丝毫没放在心上。
风卷残云,这个词用来形容小灰的吃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边小灰刚放下筷子,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扭起来,眨眼间他被挤出沈郁身体,还没好好回味一番,正要跟沈郁争辩,却见一席青影飞将出去,闪到糖水铺前。
不等小二介绍,沈郁端起铺子上的糖水一连喝了三杯,扶着铺子直喘粗气,两颊仿佛烧红的烙铁,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如雪般化开,一滴滴晶莹的汗混着嘴角滑下的紫苏饮浸湿了胸前一片。
“你不能吃辣怎么不早说,”小灰顺着手上的锁链飘到沈郁边上,想替他顺顺气,手拍在背上却穿了过去,只能干着急。
沈郁强撑着挤出笑,眼眶里的泪花闪着光。
似乎是被阳光刺到眼,小灰扭过头去,丢下一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巷中,紫苏饮的酸涩气味还余留在身边。
“梦梦!”突如其来的一声搅乱小灰心神,转头却见寒光乍现,手腕上的链子被沈郁猛地一扯,整个人向后摔去,眼睁睁看着一柄飞刃自眼前咫尺而过。
还没搞清楚什么情况,狂风大作,漫天飞尘,恍惚中一道黑影袭来,小灰抬手挡在身前。
一阵风掠过耳边掀起阵阵清香,小灰缓缓放下手,一双眼小心翼翼往外探,那黑影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一只青色宽袖自小灰身后伸出挡在他身前。
黑影挣扎两下,突然抬手甩袖,一道道符印袭向沈郁,而沈郁侧身关心小灰,周身泛起金光,符印靠近纷纷碎成齑粉。
黑影忽然跪地,激动道:“不知仙人真身,修士张可贸然得罪,还望见谅!”
仙人?小灰想过沈郁身份特殊,却没想过他是仙人,当即狐假虎威起来,指着张可道:“你一个修士不行侠仗义,倒想着怎么谋财害命,当心这位仙人替天行道。”
刚说完,张可抬头直勾勾看向小灰,把他吓得退回沈郁身后,义正言辞道:“我正是见仙人被鬼怪所害,这才出手相助。”
被鬼怪折磨?小灰环顾四周只见到自己一只鬼,指了指自己,从心底发出一声:“我?”
张可郑重点头。
小灰不可置信指了指自己:“你说我——”又指了指沈郁:“害他?!”
张可淡然道:“看来您耳朵不太好。”
小灰气得让张可说说自己如何害了沈郁,张可一脸正气,慢条斯理道:“你附身仙人,又强迫仙人吞食辛辣之物,全然不顾仙人涕泪横流、面红耳赤、耳热酒酣、痛苦呻吟……”
这小子都是从哪学的成语,小灰神色复杂地瞥了一眼沈郁,很好,这下脸色不对的变成了沈郁。
沈郁上前一步搂住小灰,强硬道:“这是我夫君。”
张可僵在原地,似乎三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半晌才道:“难怪,二位看上去就郎才鬼貌。”
鬼貌?嗯,他是在夸我吧?是的吧?小灰纠结半晌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咽了下去,拉着沈郁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等等!”张可突然磕在地上,迫切道:“求仙人救救酆都县令!”
沈郁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张可又道:“仙人慈悲,定愿积攒功德,此外虽无意羞辱尊上,但县令家人确实承诺丰厚报酬,在凡间此物甚是有用,若……”
话还没说完,小灰瞬间飘到张可跟前,几乎要贴在他脸上,兴奋地询问赏金的事,转而劝起沈郁。
夜里,露水深重,酆都县衙后院中空无一人,压井杆在晚风手里吱呀呀地响。
屋顶上一块瓦片突然滑落,碎在地上,惊得野猫长啸。
旁边张可的眼神似乎要吃人,小灰心虚地移开眼,呵呵道:“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小灰怀念起白天,现在夜里有了实体干些鬼鬼祟祟的事反倒不方便。
据张可所说,几日前县令弟弟找到自己,说哥哥每到半夜就会毫无鼻息,仿佛死了,但第二天又会生龙活虎,他怀疑是被恶鬼勾魂,却始终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