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草丛窸窸窣窣,小灰神经紧绷,生怕是其他杀手。
一路上警觉的严麦此刻却毫无反应,像是听不到这动静似的。
草丛晃动,里面钻出一根枝条,越抽越长,长成半人高的小树。
不多时,树上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严麦依旧看不见似的,收起匕首就要进马车里找婴儿。
小灰终于意识到那株桃树是沈郁,严麦看不见听不到是因为这株桃树本就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别走!别走啊!
小灰被困在严麦身体里,拼了命地想转身靠近桃树却不能控制这具身体分毫。
浓密的树叶层叠遮住大片月光,唯独泄下一缕笼在桃树周身,是黑夜里难得的霜白。
不行!必须够到那株树!
小灰灵魂深处嘶吼着,他拼命感受着属于自己的五感,终于一只手从严麦体内伸了出来。
眼前的桃树摇出残影,小灰焦急地四处张望才发现严麦驾着马车就要走了,带着他一同在马背上晃。
情急之下赶紧抓住一旁的树干,用力一挣,整个灵体从严麦体内脱了出来,跌跌撞撞跑向那株桃树。
接触到桃树的瞬间,沈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发生了什么?过去三炷香的时间了,你还好吗?”
三炷香!小灰压根没察觉到,刚才的一切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我没事,我……”尽管有太多想吐槽的,但这一切毕竟是严麦的私事,更何况涉及到严家兄弟二人的身世,顿了顿概括道:“我刚刚被困在他的身体里,看了一段他的记忆,我感觉自己完全动不了只能跟着他的视角走。”
“第一次是正常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至少你的意识还清醒,严稻那边就没这么乐观了,”沈郁的声音柔和,但根本安慰不了小灰。
这边严麦还没清醒,怎么又搭进去个严稻!
沈郁继续道:“别怕,严稻的程度没有严麦深,而且现在他俩的意识在一块儿,你先唤醒严稻,至于严麦他陷得太深,只能靠互为手足的严稻了。”
小灰急道:“可是我现在压根不知道严稻在哪呀!”
沈郁道:“你闭上眼,调整气息,就像当初在我脑海里那样全心全意只想着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他们!切记,不要用眼睛看,一定要用心感受!”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小灰按照沈郁说的做,不知过了多久,小灰周遭一切归于虚无,记忆碎片画轴似的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小灰牢记沈郁说的,这次他不再看那些记忆,而是感受流淌在周身的各式情绪,终于抓住一股独特的温暖气息后,他义无反顾地踏入那段记忆。
满树的桂花金灿灿,和阳光混在一起难舍难分,揉成金屑掉进眼睛里,酿成一坛陈年的老酒,回不去的回忆,回味绵长。
树影下是一家四口,两个孩子围着父亲母亲打闹。
难怪他俩都沉浸其中不愿意清醒,小灰的眼眶红了,他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见到这一幕都不由地动容,更别提尝过这一切美好的兄弟俩了。
可惜美梦如幻,嗜梦其中如饮鸩止渴。
小灰从桌上拿起一块栗子糕,在厨房里合谋怎样抢严麦阎王戒的时候严稻说过父亲不喜甜食,但他俩随了母亲嗜甜,尤其是这栗子糕。
果然如沈郁所说,严稻迷失的最浅,只有他能看见小灰。
懵懂的眼睛盯着小灰,毫无防备地接过他手里的栗子糕吃了起来。
小灰夹着嗓子,努力回忆着曾经在街上偷瞟过的母亲如何哄孩子的场面,笨拙地模仿,“小稻乖呀,吃完栗子糕就醒过来好不好?”
话没说完,一块栗子糕穿过小灰的脸,严稻轰然爆哭,不断朝小灰扔东西,喊道:“坏人!爹娘!这有坏人!哥!”
好在另外三人都看不见小灰,一窝蜂把严稻围了起来,严麦抱着他哄道:“小米乖,你看,那边什么都没有呀!”
“有!有个吓人的大鬼!哇哇哇哇——”
小灰脸色霎时黑了,真有点恶鬼的意思。
“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灰一把搂起严麦,拖着他飞快跑远。
在他俩爹娘眼中自己的孩子莫名其妙飘了起来,急得赶紧让家丁去请道士。
小灰扛着严麦两三步上树,冲下面严稻喊:“你不听话我就把你哥扔下去!摔个脑袋开花!”
“别别别!”七八岁的孩子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小灰当下真觉得自己不是人,但没办法,再拖下去严稻也要被完全迷惑了 ,狠了狠心道:“这不是你哥,你哥在外面等着你救呢!”
“这就%¥#我哥,你&…放%¥%&”严稻哭得话都说不全乎。
另一边严父已经搭好梯子准备爬上去救自己孩子,小灰脚一蹬,那梯子直直倒下去连带着严父摔在地上。
严稻趴在父亲身上,不管他怎么呼喊父亲都一动不动,他抬头恶狠狠盯着小灰。
小灰只觉后背冰凉一片,咽了咽口水继续道:“你爹早死了,你再不醒过来你哥也要死了!”
终于,严稻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魄,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父亲,记忆一点点回来,最后站起身变成少年模样。
严稻泪眼婆娑,看了眼地上的父亲,又看了看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母亲,最后决绝地往树上爬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母亲,他趴在树上整个身子颤得厉害,手抓起下摆用力一拽,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从母亲手中滑落,仿佛流沙逝于掌心。
“不要去!”身后是母亲撕心裂肺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