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孩子这离家一年的社交圈他也确实不清楚。
万一自己妄自尊主,弄出误会可怎么好?
任东未进门的时候之所以会引起大家的注意,除了高调的姿态和格格不入的着装,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手里拿了一束玫瑰花,而且还是最鲜艳的血红,红到甚至稍微有些发了黑,却还是半点都不影响它本该有的鲜艳,依然夺目。
只不过,似乎是他自己也觉得太高调了,进门不久就把玫瑰放到了一边,刚刚才顺手抄起来。
尹煜佑随着众人的讨论声挪动视线,这才看清那束玫瑰花用黑色的纸包裹着,里面还装饰了一层黑色的纱,扎花的丝带用的是黑色的蕾丝,蕾丝宽宽的,两条拖尾足足有一米长,盈盈曳地,看起来浪漫美好。
他觉得这束花与其用来献给死者,不如说,倒像是用来求婚的。
而且在这半年以来所积攒的,相处次数不算太多的记忆里,灿灿虽然喜欢彩色,可是很少穿戴颜色鲜艳的东西,尤其是红色,几乎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
除非是特别高兴的时候,才会有一些极致明艳的点缀。
根据他的观察,灿灿似乎不怎么喜欢这种吵闹的东西——
虽然他自己长得就足够尖锐了,那份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夺目外貌甚至可以归类为:吵闹。
他生而热烈,像夜间怒放的玫瑰花,像寒冬传出的一丝梅香,像疲倦的水手所听到的歌谣,可是他的为人却温暖柔和,像玫瑰花瓣一样柔软,像送碳翁一样善良,像摇篮曲一样慈祥。
他是太阳。
有些人喜欢太阳,有些人就不喜欢,但不可否认的是,大家都受着太阳的照耀,祂从不顾及人间,一直播撒恩惠于大地。
风雨雷雪是神父神母送给生命的礼物。
神不爱世人,捂住耳朵才能看见山顶的灿烂光明。
因为高压尤密,松开手,耳朵会疼。
你只管纵然自己的诗意,世界自然会为你排列成景。
你只管发光发热,大地自然会有绿意作为和声答报。
燕子自来。
无拘无束。
命运定夺。
不由人怨;
缘分滚滚。
任东未盯着灿灿的遗照看了好久,脸上的表情却一直不怎么变化,好像一块冰面,只有身为美术生的尹煜佑因为习惯了观察人物的表情,才得以发现那冰层之下涌流着许多暗暗的东西,应该叫做……情愫?他也弄不懂。
包子是什么馅儿,只有咬开了才知道。
他只知道,任东未把它们藏了起来,似乎冻土里的种子,似乎金屋深帐的美人,不希望被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发现。
这秘密的解答公式和思路应该就在他手中那束诡异夺目,不合时宜的玫瑰花上。
那是撬动地球的钥匙。
因为很明显,他既然无视这次葬礼的“规则”穿了一身素装,便不应该拿这么招摇极魅的鲜花,这不合适。
仿佛皇帝不穿衣服上街游行,一切的合适只不过是“强词夺理”。
仿佛人血馒头——存在即合理,这是“笑话”。
违和便是证据眼,便是“在场证明”。
他紧紧盯着任东未。
说实话,他不清楚他为什么会来,因为在自己的记忆里,这个人跟灿灿并没有太多明面上的交集,唯一能想起来的,也就是在灿灿的泡泡列表里看见过他,当时灿灿恰好在哭。
……
终于,任东未把鲜花放到了灵台上,只是放下去之前,他特意托起其中一根飘带落下去一个吻,仿佛在亲吻朋友的脸颊和女士的柔荑。
之后,他安静了半分钟,这半分钟里他什么也没有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灿灿的照片,眼神里稍微有点发痴,像一个脚底生了根的呆子,和刚才的张扬截然两样。
人群窃窃私语,不理解那束意味不明的玫瑰花究竟代表了什么,有人说是热烈的友情,有人说是浓烈的念想,有人说这是足以配那位美人的鲜花,仿佛贵妃和李裳,还有人说:这有可能是在对亡者求婚——
纷纭过耳,尹煜佑专注着自己的观察,他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从进来开始直到现在,只有这半分钟才像是一扇窗口,一扇打开之后通达内外的窗口。
他看见任东未脸上露出了真实的神色,终于不再是堆砌的表演和虚假的笑。
仿佛辞藻之下文章简明的本义。
仿佛赤条条无牵挂的人。
他的神色悲哀,沉痛,甚至还有一些暧昧如丝的——深情!?
尹煜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但是他相信自己的眼力。
他转眸再次看向那束灵台上的玫瑰花,娇艳欲滴,好些还带着露水,扎花的东西都经过了精心打理,显然不是路边或者哪家花店里随便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