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在寂静中炸开,娄邳脑子一阵嗡响,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一声短促的轻笑从他的喉咙间漏了出来,渐渐地变得疯癫放肆,“就凭你是我哥……”
他两眼猩红,歇斯底里道:“就连一个外人都可以看出来的破绽,你为什么看不出来!”
“一个样式,我做了两把匕首。它伴你多年,可你为什么连它的痕迹都认不出?!”娄邳只觉心如刀绞,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
他的兄长从未在这件事上留意!又或者说只要他不死,这家族利益在他心中便胜过他这个弟弟。
“这几日你想的都是怎么遮丑,没有一刻分给过我!”娄邳的指尖微颤,他胸口的伤在隐隐发疼,他死死地捂住,可耐不住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有些发晕,可他却依旧怒吼着,“可我的兄长明明是一个威风凌凌的少年英雄!他从来都不会弃我于不顾!”
娄江予闻言一愣,他完全没想到娄邳会说这句话。
娄邳指着身后的牌位,鲜血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了案台上,“这些老东西的规矩可真多,望子成龙……可笑至极!”
娄江予看着对方胸口的血色,有一瞬慌神。他正打算拽住对方,去被娄邳侧身躲开。
“娄江予……”娄邳喘着粗气,他的唇有些发干,“你可还记得,你当初是什么样的吗?”
“你可还记得!当初父亲想施压神家时你说的吗?!”
虞诺闻言,微微一愣,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余光落在娄江予的身上。
娄邳深吸了一口气,学着记忆中的娄江予,不卑不亢道:“神珲盖世,劫富济贫,他生于这世上本就无错,难道父亲便要因血蛊之言,出兵神家吗?!”
“哥哥可还记得,那时的你以命相阻。三千戒尺都打不断你满身傲骨!”娄邳的声音微微发颤,“可如今的你,却因利联姻,拉拢皇室!当初你不愿背弃的兄弟。如今,也被你当做了筹码!你废尽心思锻铸一把假剑,只为设局赠与安王博得荣宠!”
“闭嘴!”娄江予立声呵斥,硬生生打断了对方的话。
虞诺心中又是一怔,她想过千千万万的回答,却从未想过这把假剑是娄家为谋利益,亲自锻造!
她的指尖嵌入了自己的掌心,疼痛也难填她如今的恨意。她的兄长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可为什么他至死也得活在了阴谋算计之中。
娄邳一把撑在了案台上,他的声音轻轻颤抖着,“哥哥……这娄家的规矩真多啊,多到我花了一辈子,也逃不出去……”
“这就是你杀那45人的理由吗?!”娄江予眼睛微微泛红,他额间的青筋爆出,无意识地后退已经诠释了他此刻的心情,“你说我变了,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娄家!我别无选择!若我能逃出去!我便不会受这娄家百年禁锢……”
“是!你现在是娄家家主!我死命藏拙什么不都同你争,我愿意事事都不如你,我只求你回头看我一眼!可你现在是娄家家主!你再也不是那个会同我道一声“莫哭”的娄江予了。”娄邳的眉头紧皱,胸口传来丝丝疼痛,可他却依旧咬牙切齿道,“所以我真是厌透了这个娄家!若不是这个娄家,你便不会是这般模样。我们!就不会是这般模样……”
虞诺紧紧握着谕日,她的掌心早已渗出了丝丝薄汗,“你说厌恶这个娄家,可你早已成为了你厌恶的模样。”
少女的话让娄邳失了分寸,他赶忙辩解道:“我没有!”
虞诺眉眼微抬,她看着娄邳,这一刻他倒是有了几分可悲。可就算这样,他也洗脱不了他的罪行!
虞诺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冷声笑了笑,“午夜梦回时,你可曾看见那四十五条人命,在朝你声声泣血!你可曾想过为何要杀了他们?你说你恨娄家,可你本就生于娄家!”
你本就生于娄家,又怎么可能没有娄家的影子呢。
虞诺将手中那把匕首递给娄江予,“娄家主,这是你们两家的私事,我一个外人在场,实属不妥。近日之事早已另我身心疲惫,便先回去休息了。”
“也好。”娄江予接过匕首,拱手谢道,“还请阿诺妹妹,莫要将此事说出去。”
虞诺微微颔首,抬步离开了娄家祠堂。
她本以为她可以咬紧着这条线索顺藤摸瓜,可最后她得到的答案却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这事还真是荒唐。
虞诺顺着长廊走去,她望着满天银杏,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般,就连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显得格外潮湿。她抬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轻轻地将它攥进掌心。
她拐过廊角,一眼便看到了尽头处的宿宏羽。
今日的他一袭黑衣,眼中满是无奈,虞诺缓步朝他走去,她本以为他会训斥自己几句的。
但是并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语未言。
“阿羽兄。”
少女先一步打破这份寂静,她的声音很轻,却刚刚好能够让宿宏羽听清。
宿宏羽抬手拂去少女发间的落叶,“同我回禺山吧。”
“我……”少女朱唇微张,却迟迟道不出下文。
也不知虞诺沉默了多久,宿宏羽终是松了口,“罢了,或许是我老了,不懂小姑娘的心思。”
他轻抚过少女的发顶,“我希望你平安喜乐,可我无法用我的期望来要求你。所以,若是你想去,我便放你走。即使最后的结果差强人意,但你既然选择了凭心而动,那就活得潇洒肆意。”
虞诺微微一愣,她没想到宿宏羽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觉得有些不真实,她心中格外不安,“阿羽兄。”
“南宫末说岭南一带发现了神家遗墓,他今日一早便离开了旻城。”宿宏羽眼眸微垂,“你想知道当年真相,我无法阻拦。所以,我让你去。可前路未知,我不知此行是福是祸。但是阿诺,禺山有人在等你,若是走投无路了,便回来寻我。”
“神家遗墓?!”虞诺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些不可置信。
可还未等她细细品尝其中的意蕴,她便先一步地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她轻咬下唇,指尖轻扯着自己的衣裙,“你……不陪我一块吗?”
“我?”宿宏羽轻声笑了笑,“我的武功如何你又不是不知,此行艰险,我不想给你任何压力。我闲云野鹤惯了,不喜这些打打杀杀。而且,我留在禺山,你一定不忍心让我一人独守空山。”
虞诺正打算说些什么,却被宿宏羽抢先一步,“诺言还是别说了,你这名讳如何来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若想让我安心,便照顾好自己。这江湖风云诡谲,切勿手下留情。”
她动了动嘴,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我知道了。”
宿宏羽微微一笑,“那你打算何时启程?”
“再等等。”虞诺看着空中的落叶,不知为何她心中留有万千酸涩。
她看着宿宏羽,有些恍然。可这一切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她也不希望阿羽兄掺和到神家的琐事当中。
既然这样,她也该释然了不是?
虞诺强压下了心中的不舍,反复提醒自己,拓跋鞍还在坐享其成呢,她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就让这笔账一带而过?
有些账还是得算的。
有些账还是得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