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葛老此人背景出身极其干净,做的也不过是丝绸正经营生,没有与任何党派有勾连。
不仅如此,还是出了名的积德行善之人,时常出资相助以寒门子弟为主的敬德书院。
本着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沉段二人先去亲身打探了葛老的丝绸生意,确定无疑后,马不停蹄,直指敬德书院。
白云依稀,山峰高耸入云,飞鸟游历其中,此山名为乾坤山,敬德书院便座落在这座山脚下,在这一带颇具声望。
敬德书院,石碑刻字,木匾高槛,袅袅读书声,孩童嬉闹其外,风筝展翅,骨线高扬。
依旧是段子殷拎着沉固安远,腾跨围墙,躲避人群,探查其中。
厨房,清粥白面。
斋舍简陋,多人通铺。
也就只有学堂布置稍显典雅,其他则是极为俭朴,来往也都是些布衣书生,举止言谈规矩,似乎只是个普通的书院。
至此,沉固安远也不由得怀疑,线索又断了么?难道葛老真的只是出于善心相助么?
段子殷忽的定住,双眸微转,“有人来了。”话音刚落,一墙之外,响起车马轻滚之声。
沉固安远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谁来了?这可是侧门,谁好端端的,不走正门,偏走侧门?
不必多言,段子殷拽起沉固安远轻跃房檐,轻踏瓦砾,二人并肩压低身体,紧盯侧门。
车马滚动的声音趋停,不多时,窸窣的脚步声渐近,侧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先后踏入三个帛衣少年,正冠毅面。
沉固安远双唇蓦然微张,一股怵诡之意侵入骨髓,顷刻间,冷汗涔涔。
侧腰生生挨了一胳膊肘,对上段子殷质询的目光,他做着口型,“你怎么了?见鬼了?”
沉固安远眸光幽颤,亦用口型回应,“他们...都是宫中西坊的。”
而其中第一人,不会记错,沉固安远绝不会记错。
这人正是先前沉固安远被段子殷绊倒,撕烂官服的倒霉蛋,娄烨。而其他二人,则是画卯之时见过。
而这三人,无一例外,都是西坊的,可,西坊之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三人轻车熟路,穿越小径,深入书院。
沉段二人轻手轻脚,密切跟随。
直至学堂外,三人不约停下面向学堂,而沉段二人掩藏于学堂侧边的灌木之中。
忽的,学堂内沸腾起来,书生们相继涌出,挤成一团,喜笑颜开。
忽而一人拱手端坐,“娄大人,我考取了进士,过些时日,赴任西坊,往后和你便是同僚了。”
西坊?同僚?
娄烨哼笑两声,“你少打趣,什么娄大人,你我同窗,穿一条裤子,还称什么大人?”
几人笑作一团。
同窗?西坊这三人皆是出自敬德书院?那么,西坊其他人呢?那些没来的人呢?有多少人又是从敬德书院出来的呢?
沉固安远不敢再细想,像是一潭死水,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深不见底。
西坊东坊看似对立分裂,实则错综复杂,牵连不清。
人群中挤出个少年,高举双手,满脸兴奋,“大哥!我考上了举人,马上要去濮阳就职了!”
娄烨与那少年抱了个满怀,欣慰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所以趁着休沐特地来看看你。”
二人刚寒暄两句,少年忽的四下望去,“诶~峯督先生今日没来么?”
峯督?!沉固安远揉了揉耳朵,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峯督么?确定不是同名么?
“他今日事务繁忙,抽不出空,过几日再来看你们。对了,新来的韩先生呢?”
“韩先生在卧房呢!”少年忙伸手招呼起来,“你们快去喊韩老师来!”
犹言在耳,爽朗的笑声已至,宽大的素绸鼓动,“你们这么大的响动,我大老远便听见了!”
“韩先生来了!”
来人黄中带黑,又因着瘦削,故而撑不起衣衫,远远看去,倒像是一颗头凭空晃荡。
独独一对油亮的双目,熠熠生辉。
段子殷微微拧眉,几分烦闷,又忆起山虞镇那些不痛快的事了,他对这个在厚脸皮触自己霉头的人还有些印象。
沉固安远脖颈似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吸不上来,这双眼睛,他再清楚不过了。
是山虞镇曾联手过的韩铭。
韩铭热络的挥手示意,“三位大人辛苦了,大家都呆站着干嘛,快些进去坐歇息罢。”
众人纷纷应声,欢声入室。
直到最后一人扣上门,段子殷站起身,活动着肩膀,“走吧,没必要再继续追查了。”
沉固安远木木点头,视线放空。
秋浓正甚,拒霜花胜过牡丹,雨打绛红,绵绵细雨,飘荡轻缓,浔阳宫的宫女们纷纷收起了窗支。
困倦席卷,还不到夜饭,陆续吹熄了烛火。
姜韫玉退下,正巧遇上前来禀报的宫人,得知是沉固安远求见,袖遮细雨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