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们对视一眼,忽的仰天大笑起来。
祝其卿顿觉被羞辱,绷着脸,顶着喉间的干哑,嘶声追问,“你们笑什么?你们笑什么!”
差役们笑得更狂厉了,前俯后仰,互拍肩颈,仿佛祝其卿是个天大的笑话。
其中一人忽的变了脸色,一闷棍敲在祝其卿腿上,“你这蠢货!”
还笑什么?你们这帮人就是半路死了,也不干他们的事。
祝溯比不得祝其卿年轻,心力交瘁,本还躺卧在地上,见势堪堪倚着树干坐起,“你同这帮人辩驳些什么?”
这话不是对差役们说的,而是对祝其卿说的。
差役们也不是吃素的,“呵”,骤然冷下脸,“这俩人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约拾起棍棒,“啪啪”抡在手心。
霎时,棍棒如骤雨落下,哀嚎声不断。
打这事过后,祝其卿胜在年少,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
祝溯则不同,那是一日比一日消瘦,走路提不起脚,夜里更是止不住的呕血。
可,越是走不动,差役们就打的越狠,如此,循环往复,生生熬了半月。
终于,距黔中还有半月的路程,倒下了。
祝溯宛如一条濒死的狗,侧倒在地,双目圆睁,大张着嘴,有气进没气出,皮贴骨的胸膛剧烈起伏。
“起来!给我起来!”差役仍不依不饶的挥舞着棍棒。
祝其卿扑身上前,膝盖砸在沙石中,瞬间溢出血丝,有气无力,“大人...算我求您,让我爹歇会儿再走罢...”
“歇会儿?”差役眯起了眼睛,“也不是不行...”
祝其卿死一般的眸中,登时燃起冀望。
只见那差役来回搓着大拇指和食指,意思很明白:可以,得给钱。
祝其卿好不容易燃起的冀望又灭了大半,仍抱着一希望,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能不能先赊着...等明日到了黔中,就会想办法给您还上的,不,我们一定会给您还上的...”
话未毕,一脚已直直奔着胸口来了,“没钱?没钱还这么多废话!”这话惹怒了差役,拳脚相加,播土扬尘。
到头来,还是得上路。
祝其卿被打得鼻青脸肿,狭窄的视野中,堪堪窥见父亲的身影,颤巍巍扶起,顶着差役们的鞭挞,继续向前。
这日夜里,祝溯已完全丧失了身为人的心智,“哼哼嗤嗤”哀嚎不止。
祝其卿背对着祝溯,躺在他的身边,青肿的脸上只剩下麻木,闭着眼,他太累了。
旁人睡得迷迷糊糊,“吵死了!”随手抄起身旁的石子朝祝溯扔去。
“咚”石子砸在祝溯头上,“哒哒哒”石子又滚落。
这下彻底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祝其卿心想。
迷迷糊糊睡去,时隔数天,终于不必再守在父亲跟前,这一觉睡得很沉,再次醒来,又是烈阳天。
不知又过了几日,或许是一日,两日,又或者7日。
一行人碰上了送葬的队伍,照例,驻足避让。
据说是宫里宦官告老还乡,没过多久便仙去了,浩浩荡荡,檀木棺材,数人披麻戴孝,抱牌哭丧,满天的白色纸钱。
鬼使神差的,祝其卿蹲下身,偷偷捡了两张纸钱,藏入袖中。待送葬的队伍走到一半,他又嫌不够。
这回,他狠狠抓了一大把,贪婪的藏入袖中,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再三整理着袖口,确认没有漏出来,唇边忽的绽开一抹笑意,回过身,“爹,这下我们不用担心没纸钱烧了。”
那抹笑意僵在唇边,奇怪,人去哪儿了?
哦...他想起来了,原来是那天一早,差役照例驱赶他们上路,发现祝溯双眼发直,死去多时了。
随手将其曝尸荒野了。
他的眼前莫名浮现出,不久前,峯督手中那沉甸甸的包袱。
假如,他是说假如,如果,他当时拿了那些银子,现在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呢?
祝其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为何,没有泪水。
数日后,抵达黔中,照理,祝其卿凭借自己的文采,替人写写字,教教书,也能凑活。
可惜,黔中这个地方的知府,偏是因祝溯弹劾贬谪至此的,因此对祝家怀恨在心,对祝其卿更是处处使绊子。
黔中之大,却没有容得下他的地方。
祝其卿犹如丧家之犬,身无分文,四处流窜,渴了,就偷喝点井水,饿了,就跟着乞丐一起讨点剩饭。
当初他和父亲离开云岫时,可曾料想过自己会是这种下场?
春红褪了几回,秋叶黄了几趟,衣衫褴褛的乞丐仰躺在城墙根下,随手捡来的破布敷面,酣睡正香。
不速之客忽的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掀开他脸上的破布。
似是受到了什么冲击,深呼吸一阵后,稳住了微颤声音,“祝其卿,走吧,我们回云岫吧。”
“嗯?”祝其卿懒懒打了个哈切,“祝其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