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固安远放下帘子,示意往前。
不知谁先点燃了爆竹,其他人不明所以,但也纷纷跟着点燃,霎时,“噼里啪啦”炸得爆震天响,炸得耳朵生疼。
烟雾弥漫,白雾悄然从缝隙中钻进来。
腥烈刺鼻的火药味蔓延。
沉固安远下意识捂住了段子殷的耳朵,待回过神时,恍然发现自己好似没入水中,耳畔隐隐闷响,温热蔓延。
二人对视片刻,不觉而笑,原来,沉段二人同时都选择了给对方捂住耳朵。
爆竹声历久未绝,直至马车行至府衙前,二人相继下车,白雾团团,仍未消散,辨不出方向。
白雾中,快步走出个掺着白胡子的老者,躬身相迎,“沉大人,这一路舟车劳顿,可辛苦了。”
沉固安远一见这人头上的乌纱帽,就知道是这儿的旧知县,亦躬身相敬,“李大人可是我的长辈,何必向小辈行礼。”
虽说只是客套两句,但也能让人听着舒服,李旧官喜笑颜开,气氛也随之更加融洽。
李旧官继而转向沉固安远身后的段子殷,“这位...便是武大人罢。”
沉固安远断定段子殷不屑理会。
抢先一步,跨步挡住李旧官的视线,恳切真意,“正是,他水土不服,这些日子身体不适,还请李大人见谅。”
李旧官又不是来找茬的,自然也不会追究,二人客套两句,一齐朝里走去。
李旧官命人将沉段二人的东西安置,还顾及段子殷水土不服,让其先安顿了下来。
虽然这不过沉固安远找的借口,也不得不说,李旧官做事还是挺周全的。
照例,下一步,就该是新旧知县交替,交接账簿,核对仓库了。
然而,这李旧官仿佛忘了这事一般,径直取来了官印和交接册,在六房胥吏的见证下,示意沉固安远在交接册上盖手印。
沉固安远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隐忍不发,还指望着李旧官最好是自己提出来。
眼看朱红的印泥捧到跟前,沉固安远扫了眼在场的众人,竟然皆翘首以盼,没有一人有提出异议的打算。
沉固安远垂下眼眸,盯着面前的印泥,心沉了沉。
一人、两人不提,可能是忘了,可在场这么多人都不提,最坏的可能便是,所有人沆瀣一气。
希望不是他所料想的那样。
沉固安远指尖轻触粘稠印泥,忽的,扮作恍然的模样,揉搓着指尖红得滴血的印泥,目光灼灼。
“诶?李大人,我怎么记得?交接应当核对账目啊?”
李旧官显然没料到沉固安远会突然发难,面上有些挂不住,眼睛直往石敬的方向瞟,“这...”
石敬也瞥了眼李旧官,似是安抚,面上带笑,上前回应,“沉大人是要看什么账目?”
这俩人的小动作当然被沉固安远尽收眼底,视线停留在石敬身上,看来比起李旧官,石敬更像是手握实权的官呢。
“应当...要核对所有的账目罢...万一有什么差错,要担责,我一不清二不楚,也冤枉,你说呢?”
石敬面不改色,恭敬无比,“沉大人说的极是!”
话音骤缓,“不过账目繁多,有仓储、工料、徭役、俸禄、赋税...这些都是单独的账目,敢问沉大人,要从哪个看起呢?”
沉固安远心中隐隐不快,感情在这儿等着他呢?人都是怕麻烦的,这一长串报下来,还没看呢,先心烦了。
还没完,石敬缓步上前,“沉大人,我知道这些东西麻烦,我们家世代在乾州任胥吏,这些账目,我们是烂熟于心。”
“也心疼您劳累,若您能放心得下我们,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定不会让您出半点差错。”
话毕,石敬已行至沉固安远跟前,接过了旁人手中的印泥,虽是卑躬屈膝,却没有半分怯弱,再次呈上印泥。
先拿出棍棒吓唬,再递上甜枣,甜枣中还掺杂着扎人的细刺,最后再威逼利诱沉固安远咽下去。
沉固安远再次扫视众人,仍旧没有任何人有出来阻止的打算,心登时凉了半截,只怕正如他所料。
从上到下,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沉固安远并不接话,故意忽视石敬这番陈词,“那就先看仓储账目罢。”
石敬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痛心,“沉大人,实不相瞒,着实不巧,赋税账目前几日让老鼠给啃了,我们也很无奈。”
说着还命人取来啃的七零八落,压根不成形的“账目”。
沉固安远太阳穴直跳,明知是石敬动了手脚,偏又没有证据,总不能空口白牙断他的罪,那不成诬陷了?
若强行要治他看守不利之罪,只怕是要给在场这帮人由头来寻自己的差错了。
何况石敬“世代”为胥吏,自己刚上任,太过强硬,也讨不到好,只得先咽下这口气,“工料呢?”
“不巧,也被啃了。”
“徭役呢?”
“前几日发水,让水淹了。”
沉固安远简直要被气笑了,“那你说说,究竟什么账目还在?”
石敬双眸真诚得骇人,“俸禄和赋税的还在呢,要不沉大人过目?”
石敬能有这么好心?沉固安远总觉得其中有诈,当然,看总比不看好,“拿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