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她便在“不能靠近蒋行舟,他会杀了我的”与“若失败被送回风家堡,会被爹娘责骂、会被他们嫁给虐杀过数房妻妾的聂文瑄”的双重恐惧中煎熬浮沉。终于,在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魂归故里。
“怎么会?”风意上前轻轻拥住这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可怜女孩,“绵绵只是太过善良,这世道配不上你。”
她由衷祝福:“愿绵绵来世,人见人爱,有钱有颜还有闲,一生健康快乐,幸福美满。”
“谢谢姐姐。”在彻底消失前,绵绵大声提醒,“姐姐千万别回风家堡,别回去。”
*
床榻边,蒋行舟忧色难掩。
他将毛巾浸入盛着温水的铜盆中打湿后拧干,温柔地为风意擦拭额上的细汗。复又浸湿拧干去擦脖颈和手心,为她降温。
接着,他小心翼翼卷起她的裤腿。昨日涂抹的药膏已干涸,他先用湿帕子轻轻拭去,再挖取新的药膏,在掌心焐热,细致轻揉地涂抹在那双因跪地而青紫的膝盖上。
做完这些,他执起她的手贴在脸颊:“绵绵,醒来了好不好?”侧头吻了吻她的手心,“若是还怨我,醒来打我几耳光,可好?”
“绵绵小懒虫,起床了。”
风意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眉头扭聚,嘴唇翁动。蒋行舟立刻凑近,耳朵几乎贴上她的唇瓣,终于听清她破碎的呓语:“我不是......不是绵绵,绵绵五年前......死了......”
“好,”他轻声哄着她,“你不是绵绵,那你是谁呀?告诉我,好不好?”
她眉拧得更紧:“我是风意......是......”
忽地,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对不起......对不起老师......轻扬......也死了......”
院子里,唢呐师傅到了,哀乐穿透门窗,直抵榻前。
风意猛地抽搐一下,扑到床边剧烈呕吐起,所有污浊之物悉数溅在他的衣角和鞋面。蒋行舟并未闪躲,心疼地轻拍着她的后背。才用手帕仔细为她擦拭嘴角,再将虚软的她扶回枕上躺好。
窗外的唢呐声越发凄厉高昂。他眉峰蹙凝,蓦然想起民间传说,葬礼必招阴煞。而“风轻扬”是她的化名,是否因为这场虚假葬礼冲撞了什么,才让她高烧不退,梦魇缠身?
他取来佩剑“沉幽”,抽剑出鞘,寒光凛冽。执剑直指前方虚无,沉声开口:“四方神鬼容禀:风轻扬之死,实非有意欺瞒。风意心正神明,皎如日月,烦请勿扰。”
蒋行舟手腕一翻,剑锋回掠,负于身后:“若真要清算业障,还请冲我蒋行舟来,莫伤她。”
说罢,用红绸将剑悬挂于床头。此剑饮血无数,可镇煞辟邪。
说来也奇,剑挂上不久,风意的高热降了下去,不一会儿便悠悠转醒。她这场病来得凶猛,去得也突兀。只是病去如抽丝,她尚虚弱无力。
*
因无尸身,风轻扬的棺木没有停灵太久,翌日便出殡下葬。
镇民皆知风先生是风雅之人,墓穴特意选在了一山青水秀之处。
棺木由青山、青峰、青崖、青岚四位侍卫抬着,贺芸抱着央央扶灵而行。
温澈是坦荡之人。除了牵连较深的梯田之法,其余属于风轻扬的功绩他并未私占。也是想着日后离任,能给她与贺芸母女留个保障。
听闻风先生身亡,不仅如意镇的百姓纷纷来送,百里镇和红花镇的也连夜跋涉赶来。
送葬队伍越聚越多。待到达墓穴之时,半面山坡已站满了默默垂泪的人群。
棺木缓缓落入黄土。
“风先生,一路走好!”不知谁先喊出声,刹那间,悲送声四起,响彻山谷。
懵懂的央央这时好似明白了什么,忽而大哭起来:“爹爹不走,回家,回家!”
稚子的呼喊戳碎了所有人的心,哭声连成一片悲海。
蒋行舟静静立于人群边缘,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震撼。多人官员终其一生,都未能得到百姓如此爱戴。而她做到了,仅以秀才知名,仅用三年。
几名侍卫皆垂首默立。青峰转身,飞快抹了把眼角,昔日在侯府,他常被指派保护风意,几乎成了她的专属侍卫。他比旁人更懂,棺中那袭青衫所代表的人,究竟有多好。
碑立礼毕,温澈起身回衙门。与蒋行舟错身之际,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二人闻得的声音道:“侯爷可知,‘轻扬’从来不是她的化名。而是她的老师,为她亲取的表字。”
蒋行舟大脑轰然炸开,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瞬间消散,天地静默。
表字?怎么会是表字?若不是化名......
他僵硬地转身看向墓碑,“风轻扬之墓”新鲜的漆字如此刺目。
那他......
他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