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鸽长到半大时,十八号终于忍不住要试送信。那天恰逢炼炉学堂分组进行暗器训练,两人被分到不同的区域,隔着三座训练场。
“你在东场等我,我让‘小十七’给你送信!” 十八号把写好的纸条系在鸽腿上,又往鸽子翅膀上绑了根红绳 —— 那是他从自己的旧棉袄上拆下来的。
十七号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别取这种名字。”
训练进行到一半,十七号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鸽鸣。抬头一看,只见那只绑着红绳的鸽子正绕着训练场盘旋,却迟迟不肯落下,反而朝着西场的方向飞去。十八号在东场急得直跳脚,远远地朝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盖得严严实实。
“那不是十八号的鸽子吗?怎么往这边飞?” 旁边的 47 号嗤笑一声,“怕不是笨得认不得人。”
十七号没理他,指尖悄悄弹出一缕刀丝。刀丝精准地缠住鸽子的红绳,轻轻一拉,鸽子便扑棱着翅膀落进他怀里。解下纸条一看,上面是苏昌河歪歪扭扭的字迹:“教习说我的飞刀进步了!晚上给你带烤红薯,在鸽舍等我。” 纸条末尾还画了个歪脑袋的小人,脸上画着一道疤,旁边写着 “你最帅”。
十七号刚把纸条折好,就听见西场传来喧哗。只见十八号不顾教习的呵斥,硬生生从训练场上冲了出来,往这边狂奔,玄色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十七!你怎么不听话!” 他跑到近前,看见鸽子在十七号怀里,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红了脸,“纸条…… 你看了?”
“嗯。” 十七号点头,把鸽子递给他,“它只是被西场的铜铃吸引了。”
“都怪我!” 十八号懊恼地拍了下鸽子的脑袋,“早知道就不让它戴红绳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递了过去,“刚偷藏的,还热乎着。”
红薯的甜香混着药香漫开来。十七号咬了一口,忽然听见十八号小声说:“以后我把你的头发磨成粉,拌在鸽食里,这样它就不会认错人了。”
风卷着鸽羽掠过训练场,十七号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左颊的伤疤也没什么。原来有些牵挂,从来都藏在笨拙的试探与慌乱的奔赴里。
····
炼炉学堂的 “半月淘汰试炼” 向来是场噩梦。二十个无名者被赶进废弃矿洞,只有最后活着走出洞口的人,能得到进入内堂修习的资格。十七号握着短刀靠在岩壁上时,左颊的旧疤还在隐隐作痛 —— 方才 38 号的同伙从背后偷袭,钝器砸在他后颈,他失去意识前,只听见有人冷笑:“把他丢去尸堆,让野狗啃了!”
冰冷的触感从脊背传来时,十七号猛地睁开眼。
鼻尖灌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冻土的腥气和尸体腐烂的恶臭。他躺在一堆冰冷的躯体中间,左边是个被割断喉咙的少年,血痂还粘在十七号的袖口;右边的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剑尖离他的心脏只有三寸。雪水顺着矿洞顶的裂缝往下滴,砸在他的眼皮上,凉得刺骨。
“咳…… 咳咳!”
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十七号想抬手撑起身,却发现右手被一具尸体的手臂压着,指缝里还沾着早已凝固的血。他咬着牙,用仅能动弹的左手抠进冻土,指甲缝里渗出血来,才勉强把上半身抬起来。
视野里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多是和他一样的无名者,有的睁着眼,有的断了肢体,矿洞深处还传来野狗的呜咽声。十七号的后颈又疼又麻,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可他不敢停 —— 他想起十八号早上塞给他的烤红薯,想起少年蹲在鸽舍前说 “等试炼结束,我们给小十七喂新的鸽食”,想起自己还没告诉那家伙,玉容散的药渣其实能用来调制鸽食的驱虫粉。
“不能死……”
他哑着嗓子呢喃,用短刀割断压着自己的尸体衣袖,刀刃划过布料时,不小心蹭到了尸体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刚爬起身,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一具尸体上,那尸体的胸口突然涌出一股黑血,溅在他的玄色劲装上,像开了朵恶心的花。
野狗的叫声越来越近。十七号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后颈的伤口就扯着疼,眼前阵阵发黑。他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玄色衣角 —— 是和十八号同款的劲装,心猛地一紧,跌跌撞撞跑过去,却发现只是个陌生的少年,早已没了呼吸。
“十八号……”
他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保持清醒。指尖摸到怀里的剑谱残页,那是十八号替他护着的,边角还沾着少年的体温。十七号把残页紧紧攥在手里,短刀在岩壁上划出火花,借着微弱的光,终于看到了矿洞出口的微光。
出口处的雪地上,却传来熟悉的嘶吼。
····
十八号是在矿洞外的雪地里找到 38 号的。
他从卯时等到午时,没等来十七号的身影,却看见 38 号和两个同伙靠在树边,手里把玩着一把熟悉的短刀 —— 那是十七号的,刀柄上还缠着他去年编的红绳。
“哟,这不是十八号吗?”38 号嗤笑一声,把短刀扔在雪地里,“找你的十七号啊?早成野狗的点心了,就在矿洞后的尸堆里,你去晚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十八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雪地里的短刀,红绳上还沾着血,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早上分别时,十七号还说 “等我回来,教你新的刀丝手法”,还把暖手的糖塞给他,说 “别又偷药时冻着”。
“你说…… 他在哪?”
十八号的声音轻得像雪,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38 号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少年突然扑了上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淬了毒的短刀,直刺他的胸口。
“疯子!”38 号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刀划破了胳膊,毒血瞬间渗出来,“不过是个野种,你至于吗?”
“至于。”
十八号的眼神彻底变了。平时张扬的少年气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底只剩下嗜血的疯狂。他不管 38 号的同伙从侧面袭来,只顾着往 38 号身上捅刀,刀刃捅进对方的小腹时,他甚至偏头听了听刀刃入肉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谁让你动他的?”
短刀拔出来时,血溅了他一脸。38 号的同伙举着长刀劈过来,十八号甚至不躲,硬生生用胳膊挡了一下,刀背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连眉头都没皱,反手把短刀送进了对方的喉咙。
雪地里很快积起一滩血。十八号踩着血渍,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的 38 号,短刀上的血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小红花。38 号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害怕 —— 那根本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饶…… 饶命……”
“饶你?” 十八号蹲下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声音温柔得可怕,“我的十七号在尸堆里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饶他?他那么好的人,你怎么敢把他丢去喂野狗?”
短刀再次落下时,38 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十八号站起身,身上的玄衫已经被血染红了大半,他像没看见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只是握着刀,朝着矿洞后的尸堆走去,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容阻挡的狠劲。
“… 我来接你了……”
他嘴里喃喃着,视线扫过一堆堆尸体,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快要窒息。就在他要冲进尸堆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十八号。”
十八号的动作猛地顿住。他缓缓回头,看见雪地里站着一个身影 —— 十七号的玄衫沾着血和尸渣,左颊的旧疤又裂开了,渗着血,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还攥着那半张剑谱残页。
“你没?”
十八号手里的刀 “哐当” 掉在地上。他冲过去,一把抱住十七号,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肩膀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你没死…… 你没死……” 他埋在十七号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刚才杀疯的模样判若两人,“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十七号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的伤口,眉头皱了皱:“傻不傻?我答应过你,要一起活下去。”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两人的发顶。十八号抬起头,看见十七号左颊的疤上沾着雪粒,却笑得很轻。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沉默的少年把半块发霉的馒头递给他,说 “吃吧,别饿死”。
原来有些承诺,从一开始就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隔着尸堆与血泊,哪怕杀到疯魔,只要你还在,我就敢从地狱里把你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