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到苏昌河面前,将雪貂裘披在他身上,又伸手将裘皮的领口拢了拢,遮住他肩头的伤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带着寒玉髓残留的凉意。“穿上,别着凉了。”苏暮雨的声音软了几分。西域戈壁的夜晚极寒,尤其是月牙泉边,晚风带着泉水的湿气,吹在伤口上极易引发感染,他不能让苏昌河再添新伤。
雪貂裘的皮毛柔软厚实,裹在身上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凉意,连肩头的痛感都仿佛减轻了几分。苏昌河低头看着身上的纯白裘皮,又抬眸看向苏暮雨,眼底亮得惊人,像藏了整片星空。他伸手抓住苏暮雨的手腕,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语气虔诚而狂热:“暮雨,你对我真好。”
苏暮雨抽回手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安分点,好好养伤。”他盘膝坐下,再次闭上眼眸,却并非调息,而是分出一缕内力,顺着苏昌河的经脉缓缓游走,帮他温养受损的气血,“养不好伤,就别跟去昆仑墟。”
这话听着是苛责,苏昌河却听出了藏在深处的担忧。他乖乖靠在胡杨树干上,裹紧雪貂裘,将下巴抵在膝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暮雨的侧脸。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银霜,连额角未干的冷汗都泛着微光,竟让他生出几分想伸手触碰的冲动。
“昆仑墟,我们必须去。”苏昌河轻声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砂令在流沙阁弟子手上,慕长风已经追上去了,还有那砂隐卫,是龟兹的余孽,阿依慕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暮雨缓缓睁开眼眸,目光望向昆仑墟的方向,夜色将那里衬得愈发幽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上门。“自然要去。”他的声音沉得像夜,“砂令能调动流沙阁的秘密兵力,若被慕长风夺去,他便能借流沙阁的势力颠覆暗河;若落在阿依慕手中,龟兹遗脉借砂令与蓝晶秘典复兴,西域江湖便会陷入大乱,暗河在西域的根基也会被动摇。”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地面,分析局势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慕长风追砂令,是为了暗河大权;阿依慕要借蓝晶秘典复兴龟兹,需砂令稳固流沙阁势力。两人目标虽异,却有共同的敌人——你我。接下来,他们大概率会暂时勾结,联手在昆仑墟设伏。”
“那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苏昌河皱起眉头,他不怕慕长风,也不惧阿依慕,可苏暮雨中了腐心针,毒素未清,战力受损,这才是最让他担忧的。他可以拼上性命护苏暮雨,却怕自己的实力不够,护不住。
“腹背受敌又如何?”苏暮雨的眼神锐利如剑,遇强则强的锋芒在他眼底悄然绽放,“暗河弟子,从不怕绝境。腐心针的毒素虽烈,却也并非无解,我已用寒玉髓将其暂时锁住,只要在昆仑墟找到蓝晶秘典中记载的冰髓草,便能彻底逼出毒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至于你,好好养伤,届时只需待在我身边,不必你动手。”
苏昌河点点头,乖乖应道:“好,我听你的。”他知道苏暮雨从不说大话,既然他说能应对,便一定能。他靠在树干上,裹着温暖的雪貂裘,感受着苏暮雨渡来的内力缓缓流转,周身的疲惫与痛感渐渐消散,竟生出几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
苏暮雨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侧眸望去,只见苏昌河头微微歪着,脸颊贴在雪貂裘上,睡得安稳。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凌厉的轮廓,竟显出几分稚气——像个卸下所有防备的孩子,只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这般放松。
苏暮雨的眼神软了下来,指尖下意识地抬了抬,想替他拂去额角的沙尘,最终却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动作轻柔得怕惊醒他。“蠢货。”他轻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总是让我担心。”
与此同时,月牙泉东侧的隐蔽沙丘后,阿依慕正靠在亲信的肩头,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大腿被苏昌河的眠龙剑刺穿,伤口虽已包扎,却依旧疼得钻心,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砂隐卫站在她身侧,灰袍下摆沾染着沙尘与血迹,气息虽有些紊乱,却依旧警惕地盯着胡杨林的方向,掌心的砂粒随时准备凝聚。
“公主,苏暮雨与苏昌河就在胡杨林深处疗伤,要不要趁机……”一名亲信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杀意。方才若不是苏昌河拼死阻拦,他们本可以将双苏困在主帐,可偏偏让他们借着砂雾的掩护逃了出来,这是他们最大的失误。
“不必。”阿依慕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死死盯着胡杨林的方向,眼底满是不甘与疑惑。她的复兴大计,被这两人搅得一塌糊涂:汇珍拍卖会变成了血腥绞杀场,结盟西域部落的计划泡汤,砂令虽已派弟子送走,却被慕长风盯上,前路布满荆棘。
可比起这些,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苏昌河与苏暮雨之间的羁绊。她收集的情报里写得明明白白:暗河双苏,苏暮雨与苏昌河,表面兄弟,实则竞争对手,互相制衡,互相提防,绝无半分真心。可今日主帐中的情景,却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苏昌河为了护苏暮雨,擅自暴露自己,不惜自伤引开砂隐卫的注意力;苏暮雨中了腐心针,明明自身难保,却依旧拼尽全力护着苏昌河突围,甚至在疗伤时,还将珍贵的雪貂裘披在苏昌河身上,动作里的细致与温柔,绝非普通兄弟所能拥有。“那两人不对劲。”阿依慕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内心的震动。
“情报有误,他们之间的羁绊,远比我想的要深得多。”她喃喃自语,“苏昌河是暗河大家长,却对苏暮雨言听计从;苏暮雨是暗河第一杀手,却甘愿为苏昌河涉险,甚至中了我的腐心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砂隐卫沉声道:“管他们是什么关系,皆是公主复兴龟兹的阻碍,在昆仑墟除掉便是。”
“说得对。”阿依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疑惑,眼底重新燃起狠厉的光芒,“无论他们是什么关系,只要挡了我的路,就必须死。”她看向砂隐卫,语气坚定,“传我命令,让携带砂令的弟子沿途调动流沙阁秘密兵力,在昆仑墟冰晶窟外设伏。另外,派人去见慕长风,告诉他,我愿与他联手,共除双苏,砂令与蓝晶秘典的线索,我们共享。”
“是,公主!”砂隐卫躬身领命,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阿依慕再次望向胡杨林的方向,晚风卷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月光下,胡杨林的轮廓影影绰绰,那两个相互守护的身影,如同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苏昌河,苏暮雨,昆仑墟,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她低声呢喃,语气里的寒意,比月牙泉的晚风更甚。
而她未曾察觉,不远处另一座沙丘后,唐莲正悄然潜伏在沙砾中,将她的吩咐听得一清二楚。他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与沙丘融为一体,手中的唐门暗器“追魂针”已蓄势待发,却并未贸然动手——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是潜伏观察,等待时机与双苏汇合,此刻惊动阿依慕,只会打草惊蛇。
待砂隐卫离开后,唐莲悄悄调整姿势,目光望向胡杨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能察觉到苏暮雨的气息有些滞涩,显然是中了毒,而苏昌河的气息也略显紊乱,应当是受了伤。他轻轻抬手,对身后的蛛影弟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潜伏,自己则悄无声息地向胡杨林的方向靠近了几分——既方便随时支援,也能更好地观察周遭动静。
胡杨林深处,苏暮雨依旧盘膝坐着,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向苏昌河的体内。他能感觉到苏昌河平稳的呼吸,能闻到雪貂裘淡淡的皮毛香气,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左臂的毒素仍在隐隐作痛,可只要身边这人安好,这点痛便不算什么。
他抬眸望向昆仑墟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慕长风也好,阿依慕也罢,还有那藏在暗处的砂隐卫,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他都会护着苏昌河,平安走出昆仑墟。砂令要夺,蓝晶秘典要寻,阻碍他们的人,都将葬在那片冰雪之中。
月光渐浓,将胡杨林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苏昌河睡得愈发安稳,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似是做了个好梦——梦里或许没有江湖凶险,没有暗河纷争,只有他与苏暮雨,安稳地待在寒鸦坞,看雪落,练剑招。
苏暮雨静静守在他身边,油纸伞立在一旁,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凶险。月牙泉的水流声潺潺,与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这西域的夜色里,凝成一段无人知晓的温柔羁绊。这羁绊,是刀山火海中的相互守护,是绝境里的彼此支撑,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凶险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