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残卷留谜,师父无踪
草原的风裹挟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刮得人脸颊生疼。
苏暮雨策马狂奔,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黑色雄鹰。
身后二十名精锐暗卫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如鼓,敲碎了草原清晨的宁静。
东南方向的黑烟越来越浓,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浑浊的灰色,远远望去,仿佛有一头狰狞的巨兽正在吞噬大地。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眼底满是凝重。粮仓是暗河在西域的根基,储存着足够全盟上下吃三年的粮草。
一旦粮仓被焚毁,暗河数万弟子将陷入断粮的绝境,西夜国国师再趁机煽动草原各部反叛,暗河便真的会不攻自破。
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留在马车上的苏昌河。
方才苏昌河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冷意,他看得一清二楚。旁人惧乱世、怕魔祸,可苏昌河不一样。他生于暗河,长于阴诡,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世道越乱,规矩越破,名门正道的枷锁越弱,暗河的生存空间便越大。他太懂苏昌河的心思——借西夜国国师的手,搅乱整个江湖,趁乱世破局,让暗河彻底挣脱桎梏、凌驾众生。
可他更清楚,阎魔掌的反噬有多凶险。一旦苏昌河被长生的欲望吞噬,被魔气控制,后果不堪设想。百年间修炼此功者无一善终,他绝不能让相伴半生的挚友落得那般下场。
“加快速度!”苏暮雨低喝一声,猛地抽了一马鞭。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又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粮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巨大的粮仓已经被大火吞噬,熊熊烈焰冲天而起,热浪滚滚,隔着数十丈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
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慕词陵带着数百名暗河弟子死守在粮仓外围,个个浑身浴血,疲惫不堪。
西夜国死士如同疯狗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发起进攻,他们悍不畏死,哪怕被砍断手脚,也要扑上去咬下敌人一块肉。
“苏家主!苏家主来了!”
原本已经快要溃散的暗河弟子,瞬间士气大振,染血的眼底重新燃起光亮。
苏暮雨翻身下马,手中伞剑“唰”地一声展开。
玄色的伞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伞骨间的寒刃弹出,闪烁着致命的锋芒。
“所有人,结阵!”他沉声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暗河弟子们立刻行动起来,迅速结成防御阵型。
苏暮雨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冲入了敌阵。
伞剑旋转,寒刃翻飞,每一次挥动,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他的动作快到极致,只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西夜国死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已经身首异处。
执伞鬼的威名,震慑西域,从无虚言。
西夜国死士们看到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便被疯狂取代。他们嘶吼着,朝着苏暮雨扑了过来,想要用人海战术将他拖死。
苏暮雨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畏惧。
他手中的伞剑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伞面横挡,挡住劈来的长刀;伞尖前刺,刺穿敌人的咽喉;伞骨横扫,将数名死士拦腰斩断。不过片刻功夫,他脚下便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尸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慕词陵趁机带着弟子们发起反击,原本占据上风的西夜国死士,渐渐开始溃败。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西夜国首领,突然从暗处窜了出来。他手中握着一把淬了毒的弯刀,速度快如闪电,直取苏暮雨的后心。这一刀又快又狠,角度刁钻至极,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小心!”慕词陵大喊一声,想要救援却已经来不及了。
苏暮雨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反手将伞剑向后一刺。
“噗嗤”一声,伞尖精准地刺入了那名首领的心脏。首领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前的伞尖,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首领一死,剩下的西夜国死士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四散奔逃。暗河弟子们乘胜追击,很快便将残余的敌人清理干净。
“苏家主,幸不辱命。”慕词陵走到苏暮雨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他身上布满了伤口,左臂更是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臂不断滴落。
“起来吧。”苏暮雨收起伞剑,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做得很好。伤亡情况如何?”
“回苏家主,我们伤亡了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粮仓……粮仓只保住了不到三分之一。”慕词陵低下头,语气中充满了愧疚:“是属下无能,没有守住粮仓。”
苏暮雨抬头看向还在燃烧的粮仓,火光映在他清冷的眼眸里,跳跃不定。“不怪你。西夜国国师蓄谋已久,他们派了三倍于我们的死士,还提前在粮仓里埋了火油。能保住三分之一,已经是万幸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立刻组织人手灭火,救治伤员。另外,派人清点剩余的粮草,统计伤亡名单,妥善安置牺牲弟子的家属。”
“是!”慕词陵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
苏暮雨站在原地,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西夜国国师这一步棋,走得确实狠。虽然没有彻底烧毁粮仓,但也让暗河元气大伤。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激怒了苏昌河,提前引爆了阎魔掌的反噬。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苏昌河的性子,他太了解了。桀骜偏执,恩怨必偿,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他定会不择手段报复西夜国,掀起乱世风波——而这,正是西夜国国师最想看到的局面。
乱世将至,而他身边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最凶险的前路。
半个时辰后,苏昌河乘坐的马车,缓缓抵达了粮仓营地。
谢宣扶着苏昌河走下马车。他依旧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唇角毫无血色,方才阎魔掌反噬带来的剧痛尚未完全褪去,经脉深处依旧残留着撕裂般的痛感。可那双眸子,却异常明亮锐利,没有半分战败的颓丧,只剩沉沉的算计与桀骜的野心,眼底暗流翻涌,藏着无人看透的执念。
苏暮雨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伸手想要扶住他。“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在马车上好好休息吗?”
“我是暗河的大家长。”苏昌河轻轻推开他的手,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形虚浮,也不肯卸下半分威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营地大乱,根基受损,我若是躲在后方休养,何以服众?”
他说着,目光冷冽扫过满目疮痍的营地,掠过遍地血迹残骸、依旧燃着烈火的粮仓。脸上无悲无怒,无半分悲悯,唯有心底愈发清晰的念头浮起——乱世正好,乱世可活。
“伤亡如何?粮草还剩多少?”他转头看向慕词陵,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听不出半点情绪。
慕词陵连忙上前,将伤亡情况和粮草剩余数量,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苏昌河听完,微微颔首,没有丝毫责备,亦没有半分惋惜。“做得不错。传令下去,所有牺牲弟子,家属双倍抚恤。受伤弟子,由谢宣先生亲自医治。另外,从今日起,全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弟子轮班值守,严防西夜国再次偷袭。”
“是!”慕词陵领命而去。
苏昌河转过身,看向苏暮雨和谢宣,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藏着隐忍的锋芒:“西夜国国师,好深的算计。一把火,烧我粮草,折我弟子,还刻意引我动怒、逼我反噬发作。这笔账,我记下了,来日必百倍奉还。”
“昌河,”苏暮雨看着他,语气凝重,“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我们刚经历大战,元气大伤,应当休养生息,稳固内部。西夜国国师就是想逼我们贸然开战,自损根基,我们不能中计。”
“休养生息?”苏昌河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桀骜嘲讽,带着独属于他的偏执心性,“暮雨,你终究还是太善了。这世道,从不是息事宁人就能安稳立足。我们退一步,旁人便会进十分,西夜不会收手,北离不会留情,江湖正道更不会容暗河安稳度日。”
他抬眼望向远方苍茫天际,语气沉而狠,字字笃定:“乱世又如何?于天下是浩劫,于暗河,是唯一的生路。规矩崩碎,枷锁尽破,我们才能挣脱千年为人刀刃的宿命,真正站着活下去。”
“可你的反噬未曾根除,此刻再战,魔气极易暴走。”苏暮雨眉头紧锁,满心担忧,“你不能赌。”
苏昌河垂眸,指尖轻轻按在胸口圣火纹之上,那里隐隐灼烧刺痛,戾气暗流不息。他隐忍压下经脉中的剧痛,神色执拗,眼底执念彻底显露:“所以我必须尽快找到师父。”
他提及师父二字时,语气褪去了方才的狠戾狂傲,多了几分旁人难察的隐忍深沉,没有炽热的尊崇,只有沉甸甸、压了多年的执念。
“旁人都说师父常年不老、容颜永驻,无人知其根源。可我清楚,她凭的是阎魔掌与大椿功双修,一杀一生,阴阳制衡,方能锁住岁月、规避反噬、得长生之道。”苏昌河声音低沉,字字清晰,“她骤然失踪,不留只言片语,只余下一卷残缺阎魔掌,害得我半生受反噬折磨,无路可退。”
多年隐忍、半生桎梏,尽数藏在这句话里。他不怨师父弃他们而去,却执念深重,非要寻到那人、补全功法,挣脱这宿命枷锁。
“只要寻得师父踪迹,集齐完整大椿功,双功合一,我便能彻底根除反噬,掌控自身魔性。”苏昌河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桀骜不减,“届时,我暗河无需再依附任何人,无需再畏缩隐忍,乱世之中,可立万敌之上。”
谢宣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眼底满是复杂。他看透了苏昌河的心性,此人从非良善,无济世之心,无悲悯之念,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天下太平,而是自身超脱、暗河独尊。他的执念、他的隐忍、他的狠戾,皆源于半生桎梏与师父失踪留下的无解困局。
“苏大家长,”谢宣轻声开口:“你师父失踪多年,踪迹全无,宛若人间蒸发。时隔二十年,线索渺茫,想要寻到她,何其艰难。况且,双功合一的长生之道逆天而行,其中凶险未知,未必是万全之法。”
“凶险?”苏昌河抬眼,冷笑一声,眼底是彻骨的桀骜无畏,“我自暗河尸山血海里活下来,半生与戾气为伴、与反噬相搏,早已身处凶险绝境。二十年,我忍着经脉寸断的剧痛修炼残缺阎魔掌,忍着重心魔性日夜折磨,凭什么不能赌一次?”
他从不是畏惧凶险之人,越是无解绝境,越是偏执执着。
“我早已决定。”苏昌河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字字铿锵,“三日之后,我亲自前往师父当年隐居之地,寻她踪迹,寻大椿功残卷。无论前路是龙潭虎穴,还是万丈深渊,我都要去。”
苏暮雨望着他执拗桀骜的侧脸,深知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心底万般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句不离不弃的承诺:“好。你要去,我便陪你去。风雨前路,我与你并肩。”
苏昌河身形微顿,眼底翻涌的戾气与偏执稍稍褪去一丝,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转瞬又被冷硬掩盖。他没有说软话,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强势:“好。有你在,事半功倍。”
无论他野心滔天、执念深重,苏暮雨永远是他黑暗前路里唯一的底气,是他唯一不愿辜负、也唯一可以坦然托付的人。
营地的一角,临时搭建的帐篷里。
唐莲坐在木板床上,正低头给自己包扎腿上的伤口。救火的时候,一根燃烧的横梁突然掉落,他为了救一名差点被砸中的暗河小弟子,被横梁砸中了左腿。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
他咬着牙,用烈酒清洗着伤口,疼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就在这时,帐篷帘突然被人“哗啦”一声掀开。
苏昌离端着一个陶碗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硬邦邦的:“伙夫熬了骨头汤,给你端了一碗。”
唐莲抬起头,看到他,忍不住笑了笑:“谢谢你。放那儿吧。”
苏昌离把陶碗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目光落在他腿上的伤口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自己包扎?不知道叫人吗?”
“一点小伤,不碍事。”唐莲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家都在忙,我不想麻烦别人。”
“麻烦什么?”苏昌离哼了一声,伸手夺过他手里的纱布,“笨手笨脚的,包得跟粽子一样。我来。”
不等唐莲拒绝,他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唐莲腿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唐莲,和他平时桀骜不驯的样子判若两人。
唐莲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暖的。他认识苏昌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温柔的样子。平时的苏昌离,总是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小刺猬。只有在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偶尔露出柔软的一面。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唐莲轻声说道,“我自己真的可以。”
“闭嘴。”苏昌离头也不抬地说道,“再说话,我就把你伤口包得更紧。”
唐莲笑了笑,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纱布缠绕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落在苏昌离的发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对了,”苏昌离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刚才在清理西夜国死士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唐莲好奇地问道。
“那些死士的眼神,都很不对劲。”苏昌离皱着眉头说道,“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一样。而且,他们的身上,都有一种很奇怪的香味,淡淡的,有点像檀香,又有点像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唐莲的脸色微微一变。“奇怪的香味?是不是闻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