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五月,草长莺飞。
官道两旁的槐树枝繁叶茂,宛如巨伞,摊贩货郎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树下,各自叫卖着货物。
忽然,一辆青帷马车出现在道路尽头。
马车装饰简朴,却是有品级的仪仗。商贩们纷纷收声避让,看着那辆马车缓缓驶近,又目送它缓缓远离。
车帘垂着,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这是哪位大人的车架?”有年轻的商贩好奇道,“好生朴素啊。”
“这你都不知道?”
路边茶摊里坐着几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目光追着马车看了一眼,回头应道:“这是安成县君。”
见他不解,几人又补充道:“三年前死了丈夫的那个。”
那年轻商贩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不过人家现在可不靠丈夫了。”儒生啧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
这位安成县君,与萤雪斋那位林掌柜似乎有些交情,时常出现在那里。斋中人多,难免损书,久而久之,众人便发现了这位寡居县君的另一面。
一个出身不高的后宅女子,居然博览群书,分毫不逊于自小便埋头苦读的学子们。除此之外,她还精通古物的纸张颜料装裱之道,不但能辨别真伪,还能将被损毁的古籍古画修复如初!
儒生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县君的情形,依然啧啧称奇。
那是两年前,青阳王得到了一幅山居图,落款是前朝闻名天下的画仙人。青阳王爱不释手,特意办了宴席共赏,儒生走运,也跟着同门去看了一眼。
宴席盛大,文人墨客齐聚一堂,对着那幅画连声赞叹,愣是没一个人发现不对劲。唯独这位安成县君经过时,轻飘飘地瞥了一眼,随即便说此画不是真迹。
青阳王不信,特意请了画仙人的后人前来鉴别,方才得知真迹在人家家里供着呢,流传在外的这幅竟真是赝品。
如此超凡的眼力,实在少见。
自那之后,这位安成县君便声名鹊起,成为了各大世家争相礼遇的座上宾。
京中权贵如云,世家大族、文人墨客又都有各自的藏书珍本,需要请教她的地方着实不少。时至今日,即便抛去县君这个身份,她也俨然是京城中备受敬仰的大师妙手。
“一个妇道人家,凭自己的本身在京城立住脚,着实不容易。”
“可不是嘛。当初那么大的变故,还以为她会一蹶不振,守着牌位过后半辈子,结果人家硬是闯出名堂来了。”
“那位宣大人自己都只是末流小官,没成想养出的女儿这般出息。”
有人想起宣家门庭,没个男丁只有独女,放平常要被暗讽无后而终的门庭,如今竟也跟着水涨船高了。不由叹道:“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光耀门楣啊……”
“可不是……”
人声渐远。
马车里,宣白薇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
方才那些低声的议论,她一字不漏地全听了去,却无半点反应,整个人宛若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像。
直到马车停下,车夫在前方低声道:“县君,到了。”
马车外,已经有侍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县君可算来了,我们家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
宣白薇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她掀开帘子,弯腰起身,侍女已殷勤地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您这边请。”
马车正对着一扇朱漆大门,其上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叶府。
叶家府邸宽阔而奢华,这几日因小姐出阁在即,府中装饰愈发用心了。几名侍女正聚在一起修剪花枝,忽见长廊尽头,一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此人眉目精致,体态端庄,一头乌发用一根珍珠簪子挽起,看起来温婉又不失干练。
侍女们从未见过这般貌美之人,一时间看呆了,正胡乱猜测这是哪家的小姐,便见为首的嬷嬷躬身行礼:“见过安成县君。”
安成县君?那位名满京城、又对自家小姐有大恩且十分得夫人敬重的安成县君?
侍女们吓了一跳,齐齐放下手中活计,躬身见礼。
县君步履轻盈,姿态娴雅,从容地在众人面前走过,目不斜视。
身后,有小侍女追逐着那道已经走远的身影,暗自敬佩:当真是好可怜、又好厉害的一个人!
宣白薇并未察觉到小侍女崇敬的目光,她顺着指引踏入房中,立刻便有一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县君。”
“叶夫人。”
宣白薇同她见了礼,微微一笑:“听说府上好事将近了?”
“嗐,还不是嫣儿那个丫头。”
叶夫人仪态雍容,正是之前高广禄强娶的六姨娘叶南嫣的母亲,大理寺卿夫人何氏。
彼时她强硬地将女儿从高家抢了回来,叶南嫣得母亲庇护,从之前受气的姨娘、闺阁中被轻视的庶女,摇身一变,成了叶府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
因上一段婚事过于坎坷,叶南嫣将结亲这事看得很淡,叶夫人心疼女儿,也未再提过。直到去年年底,肃侯回京述职,二人在宫宴上打了个照面,一向待人冷淡的叶南嫣终于流露出了女儿家的羞怯。
随后便是时常偶遇,互生好感,直到此刻婚期将近。
“她性子柔,不如你这般坚韧,我也不指望她能自食其力撑起门楣。选一个待她好的夫君,下半辈子有个依靠,衣食无忧,我这当娘的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