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易侯府却愈发热闹起来。
宣白薇坐在客席上首,面前摆满了各色美酒佳肴,都是颇具北地特色、京中不曾见过的东西。易侯坐在宴席主位,正举杯朝她示意:“有劳县君,不辞千里前来助我。”
他身侧坐着一名婉约女子,身量纤纤,眉眼温柔似水,同样举杯敬过来。
此乃易侯夫人,宣白薇来时,正是她亲自等在大门口迎接。
纵然自己有诰命加身,似乎也不必侯爷与侯夫人如此盛情款待。宣白薇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回敬二人:“多谢款待。”
宣白薇道:“承蒙厚爱,我也自当尽力而为。不知信上所说的古画现在何处?”
“咳,是有一幅古画……”
提起正事,易侯反倒语焉不详起来。身侧的侯夫人见状轻笑,立刻接过了话题:“还是妾身来说吧。”
“请县君宽宥,其实这回想请您掌眼的,不是画。”
宣白薇挑了挑眉。
虽然早有猜测,此行不是看画补画这么简单,可刚一见面便要挑明了说,同样有些出乎意料。
另一边,易侯夫人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仆从上前,以木匣呈上了一样东西。
宣白薇定睛一看,那东西是一颗珠子,只不过年代久远,又混合着污泥,已经看不出昔日光彩照人的样子了。
“日前,侯爷着人翻修加固北边的城墙,在城墙下挖出了这些东西。原也没太在意,可深挖之后,才发现那底下竟然有十几具尸骸。”
“这些东西,正是尸骸身上穿戴的饰物。”
侯夫人正色道:“这么大的珍珠,其主人想必也不是一般人。如此贵人却在江北殒命,我夫妻二人实在惶恐,所以才请县君看看,也好早日明了这些人的身份。”
倒是合乎情理的说法。
只不过……
“自从临安王打下北境,边境北移,江北不再直面蛮族,根本没有需要血战的时候。尸骸多半是在此之前留下的。可那时候,带兵抵抗的不是萧家吗?”
“易侯和夫人若真想调查真相,何不直接去问萧侯,这些年究竟杀过哪些人?”
宣白薇在二人脸上来回巡视:“二位千里迢迢请我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此言一出,易侯和侯夫人皆脸色微变。
果然如此。
宣白薇心下已经有数了。
易家与萧家一文一武共治江北,如今萧家显赫,易家却愈发式微。怕不是见局势有变,要用这十几具尸骸做文章,借自己的口,把萧家拉下马。
主位上的二人对视一眼,也不再隐瞒:“正是县君想的那个意思。”
宣白薇笑了:“可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二位难道不知道,萧家是我夫家吗?”
“自然知道。”侯夫人也笑道,“只是我们也知道,萧家待萧大人并不好。”
宣白薇眯了眯眼。
“县君不必动怒,这些事在江北不算秘密。我夫当年与萧大人相识,单是萧大人被生父训斥、被手足欺凌这种事,就撞见过不少次。”
二人看起来胸有成竹,似乎从邀她来此之时,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根本不惧被发现。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恰在此刻,忽然有侍从匆匆跑进来:“侯爷,夫人,外头来了一队人马,说、说是……”
侍从满脸是汗,话也说不明白,易侯却是脸色一变,忽然猜到了什么似的,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宣白薇并未起身,对谈被打断,便只坐在原位冷眼旁观。
不多时,厅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便见易侯亲自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人声逼近,宣白薇抬头看了一眼。
来人身形高大,肩背背直,像是行伍出身。穿着一件玄色暗纹锦袍,脸上还覆了面具遮掩相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宣白薇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这人的身形气质太过熟悉,方才恍惚一眼,她甚至以为是萧褚进来了。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实在荒唐,脑海中飞速转了一圈之后,宣白薇想到了方才在街上见到的,马车里的那道人影。
是临安王吗?
另一边,易侯已经引着来人在主位落座。那人半点都不推辞,径直坐下后,目光轻扫席间,居然还往宣白薇这边看了一眼。
宣白薇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聊作掩饰。
“临安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在下敬王爷一杯。”易侯携夫人一起道。
……果然是他!
宣白薇骤然攥紧茶杯,方才被易侯夫妇威逼,都不及此刻心绪纷乱激荡之万一。
她心乱如麻,只听上首二人对谈片刻,易侯说起了北境近来不太平,萧侯已出城去解决此事,还要麻烦临安王云云。
是了,临安王的新动作。
宣白薇在京城时便听说过,临安王沉寂三年,又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