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过境迁,如今再来到此处,叶沁瑄却觉得这玉兰不再高耸,它虽依旧粗壮挺拔,但,却就是不再如她儿时眼中的那般宏伟了。
不过幸运的是,她居然赶上了花期,玉兰的花期极其短暂,却也极其绚烂。
此时,眼前是满树繁花,花瓣和叶片掩映枝丫,树干上像顶着一朵青白相间的云,时不时飘下几片,在地上铺上一层馨香柔软的纯白地毯。
叶沁瑄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望着上方如同花丛般的枝间,她跃跃欲试地准备跳起抓住树干爬上去,却突然顿住了动作。
她回头看着一旁的姒珺泽,眼神似乎在问:我能不能这样?
姒珺泽却挑眉笑道:
"你不会啊?原来也是说大话的。"
叶沁瑄下意识想要驳斥,又反应过来他肯定是故意的,于是没好气地瞟了他一样,便抓着树枝爬上去。
坐在儿时总坐的位置上,叶沁瑄晃着双腿,望着远方,俯视着下方渺小的姒珺泽,不禁笑出来了。
午后热的阳光穿过树梢投下,在地面形成一片金和黑交映的色泽。
鸟儿在枝头歌唱着,时而被简单的声音而吓得扑腾翅膀飞起,急急匆匆地离去,留下缓缓悠悠飘落的几片羽。
天色湛蓝无比,风微微,树叶轻响,捎来一阵花和泥土的香气,灌进衣袖,带起裙裾,鼓起又扁下,翻飞如变换的流云,静垂如盛开的朝颜。
远方地上的青草摇晃,星星点点的花儿在其中做着装点,这儿一朵,那儿一朵。
发丝拂过叶沁瑄的脸颊,日光洒在她的肩上,温暖她的背脊。
叶沁瑄呼吸着山间上方清新的空气,只觉得是前所未有的自在。
这一刻,她忘记了仇恨,忘记了罪恶,忘记了责任,忘记了悲伤。
她什么都不用想,那些属于人的社会和关系赋予她的一切,都被通通忘在脑后了。
这一刻,只有存在本身存在,其他消散着,飘向虚空里,被风吹远了。
听到姒珺泽的声音,叶沁瑄才回过神来。
"你就这样把我撂在底下了?"
叶沁瑄嘲笑道:
"你不会爬树,怪我啊?"
姒珺泽意味不明笑笑,随后抬腿踹了大树一脚。
树上开的玉兰花登时如同雨一般纷纷落下,叶沁瑄吓得抓紧旁边的树干。
愉快的笑声和气恼的叫声在幽谷里同时响起,在鲜活的午后空气中荡漾开,如漂进了小舟的水面,圈圈点点泛着涟漪。
"好美。"
姒珺泽看着坠落的花,伸手接住一片洁白的花瓣,随后看向树上气得脸红的少女。
叶沁瑄余怒未消,道:
"你做什么!要害死我?"
"是你自己不抓好树干的,怪我啊?"
叶沁瑄没好气就要下来,可或许是长大了,身体不像儿时那样轻盈,脚下一枝树枝措不及防地就裂开。
叶沁瑄一惊,却还是掉了下去。
罗裳在空中划过一道起伏的痕迹,衣带飒飒作响,流动的天蓝色翻涌的溪流般从头而降,飘飘然却转瞬即逝,伴着一声闷响,最终在地面四溅散开了。
疼,不过也不是特别疼。
他倒在地上,她压在他身上。
天空和大地,明明很遥远,却又像永远相接。
叶沁瑄要开口怪姒珺泽,又想笑他活该,却感觉身下的男人腿上用力,再次踹了那树干一脚。
花瓣再次如同雨一般洋洋洒洒地落下,覆在她和他交叠的衣摆上,一大片,无数小片,覆在绿茵之上,覆在泥土之上,覆在她和他相贴着的身躯上,还有一片悠悠地落在了姒珺泽的一只眼睛上。
两人对视着,什么都没有说,世界很是安静。
姒珺泽略略支起身子,吻住了叶沁瑄的唇。
叶沁瑄也闭上眼,试图再将所有痛苦的事情暂时忘记。
而后一滴冰凉落在姒珺泽脸上,她同他分开。
他望着她,擦去她的泪水,说:
"我不会害你,我会接住你的。"
——
两人往回院子的方向走去,路上气氛一时有点微妙。
到了后,叶沁瑄仿佛这时才仔细看屋外院落的模样——因长时间的未打理而草木横生,萧条而破败。
叶沁瑄也不知为何,她的家,给过她最多幸福,承载过最多欢声笑语的地方,此时却居然变得如此让她悲伤,是因为它失去了生机,不再鲜活了吗?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小木桩上面拴着的铁链堆在一起,金属因长期的风吹日晒而生锈,失去了最初的光泽。
叶沁瑄想起她的阿灵,当初她和阿娘为了进城上诉差不多将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这个铁链倒是留下了,不值钱是一回事,没怎么想要将其卖掉也是一回事。
却到头来,把它放着生锈了,不过没有把这个收好,没有把这个卖掉,和收好了,卖掉了,其实也没有区别了吧?
叶沁瑄想着,走到院里的桂花树下,蹲着开始挖土。
桂花并没有在这个季节开放,树上只是青葱一片,叶沁瑄院子里的桂花树不大,但却也没有因为人的不在而枯萎,同时由于前些日子丰沛的雨水,树下的泥土也松软,并不难挖。
姒珺泽方才还站在叶沁瑄旁边,这时却被她突然的举措弄得一头雾水,也连忙走到树下,问:
"你又做什么?还不累吗?"
叶沁瑄不回答,只是手上继续动作。
一捧一捧的土被挖起,堆到一边,纤白的指染上泥污,姒珺泽不由得蹙眉道:
"你别用手,孤去帮你拿工具。"
"不要,别叫人。"
叶沁瑄急急喊住了姒珺泽。
姒珺泽反应过来什么,看着地上的女子,问:"...是你爹娘埋葬在树下吗?"
"嗯。"
叶沁瑄继续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挖着,终于挖到了一个封口陶罐的边缘。
她动作停下,伸手想要拿头上的簪子,却被姒珺泽先一步取了下来。
"我帮你。"
姒珺泽说,将簪子放入叶沁瑄手中。
叶沁瑄接过,放好后,便开始埋土,这时候土间多了另一双更大的手,她抬眼,见姒珺泽正冲自己笑着。
簪子埋好,两人洗净手,将指甲里的脏污也尽数冲洗出来,满是泥土的两双手终于恢复了原貌。
叶沁瑄跪拜她的爹娘,姒珺泽在一旁静静看着。
似乎总是这样,每次他觉得他与她更靠近了一些,她就会更加远离...
在屋里又歇了一会儿,时间便不早了,他们得赶在天黑前就回到城里。
叶沁瑄不想离开,但也知道似乎姒珺泽并不准备留下。
她想要问问他能不能让她自己再在这里呆会儿,姒珺泽却忽然道:
"你怎么不问我给你准备的惊喜是什么?"
"...是什么?让我在这里过夜?"
叶沁瑄试探道。
"本来就要在这里过夜啊。"
"啊?"
叶沁瑄意外地睁大了些眼。
姒珺泽笑着,起身去开了门,一阵犬吠打破了寂静。
小屋的门口,冲入一条黄色的小土狗,似乎是受过训练,到了叶沁瑄面前便蹲坐在地上,乖顺地吐着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