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确实很好吃,是偏清淡偏甜的江南风味,和北方菜系差距挺大的……但这顿饭吃得很沉默。因为没人聊天、没人说话,所以我们吃得也很快。
“你们要不要喝点?给你们拿点酒来吧,我就先走一步了,结账直接让谢聿言报我电话号扣卡里的钱就行了。”谢父似乎不愿久留,他穿好外套拿好包,最后冲我们所有人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这里只有一群并不熟悉的年轻人,并没有他的儿子。
……没有人挽留他,气氛一直非常、非常的尴尬。
等到他离开包间以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小谢……”李千洲和江星沉几乎同时怯生生地开口。
“咋了?我又没事。”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那毕竟是你爸不是……”
“谁说他是我爸了?我可没承认过啊,我好不容易自由了,你们干嘛都那副表情?开心点儿啊。”谢聿言有些疑惑地扫视了一圈。
李千洲不再讲话,他拄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往好了想,兄弟们,以后小谢前进的路上他爸不会再挡着了,可以专心让小谢准备艺考、忙乐队的事情了,对不对?”宋白璎用力拍了拍手,“那咱们乐队就算正式成立了啊!队名快点想好,年队!”
“哪有那么容易起名……”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我这段时间帮你联系联系我们学校的教授吧小谢。”江星沉说。
没过一会,谢父临走前点的酒被服务员送了进来,是一大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这是谢总之前在小店存的酒,您们慢用!”服务员鞠了一躬便退出了包间。谢聿言一点都不客气,直接开了瓶拿了个高脚杯就往里倒:“喝吧,不用咱花钱。”
“那你以后就去宋姐店里打工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的问题问出了口。
“嗯,不然没钱呀,他估计也不会再往我卡里打钱了,那里面倒是还有我存的钱……反正肯定是要打工赚钱的,宋姐那儿正好缺人,我不上晚自习就完事了,过去帮忙。”
“那你练琴的时间呢?”
“时间这种东西,多挤挤总会有的,店里不忙的时候和周末,都可以拿来练琴啊。”他无所谓地笑着说。
……其实,确实可以不闹得这么僵,找到一个平衡点的。但是,谢聿言的性格就是这样吧,更别提他本来就和自己的父母关系非常非常差。
他宁愿自己后面的日子过得累,也不愿意在自己父亲那妥协。
“年哥,你要是真来辅导我学习的话,我可能付不起学费啊。”他把倒好的红酒递给我。
“我还没缺德到非要收一个未成年没收入还没监护人的小孩学费。”
“就等你这句话呢!来,年哥,喝一杯。”他火速倒好了第二杯酒,然后冲我举起杯子。
“你——”
“咱俩就喝一口,没事。”
我只好作罢,陪他喝上一口。太久没喝过酒了,红酒的口感很陌生……但是挺好喝的。
……不,我只是还记得,还记得刚认识谢聿言的时候,他因为自己父母离婚的争吵宿醉不归,游荡在江边撞见我以后发生的事情。
我还记得他谈起自己凌晨出现在江边的理由的时候,他虽然也是在笑,但笑得并没有那么明朗。还有,早上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望见其他穿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时,偶尔会流露出的眼神。
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吗?不在意自己被亲生父母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不在意自己从生下来就没有得到一个孩子理应得到的来自亲生父母的爱、不在意自己只能像野草一样无拘无束地孤独成长、不在意自己真的这么简单地就被亲生父亲抛弃……他真的完全不在意吗?
我知道,他是自信和自卑的矛盾体。他的自卑,我看在眼里。
而我做不到任何事情,只能坐在他隔壁的座位上,默默地放下装有暗红色液体的高脚杯。
“年哥喝不了酒我知道,小谢你装什么啊?杯子里留着养鱼呢?”李千洲大声嚷嚷。
“这几天不太舒服,不喝了就。”谢聿言摆摆手。
“咋就不舒服了?”
“熬夜熬多了,白天还得上学。”
“咋就熬夜了,睡不好?买个眼罩买个耳塞戴着睡觉。”
“都有啊,就是想事情睡不着,你没有过?”
“我沾枕头就着。”
“那你是挺没心没肺的。”谢聿言把酒瓶推到李千洲和宋白璎那边,“你们仨喝吧,实在喝不完就接着存着,没事。”
“不喝了……回去吧,咱们。继续呆在这也没什么必要了。”宋白璎摇了摇头。
“是不是店快要开始忙了?”
“嗯,正好我和小谢的设备都是搁在我店里的,等会让司机把我俩送店门口就行。”
“准备走了是吗?我去结账。”谢聿言穿上外套就离开了包间,速度快到我们几个都没反应过来。
李千洲明显还是有些担忧的:“他真没事吗?”
没人能回答他,我们四个只能在稍显微妙的氛围下一前一后地离开包间。
“你打算写歌吗?”
电话那头过了很久才回应我:“你一个专门学这个的问我一个没文化的要不要写歌?”
“尝试一下,想到什么调调就记下来,我可以帮你,但是基本盘你自己来。”
“……为什么突然喊我写歌?”
“音乐可以表达很多东西。”
又是沉默。隐隐约约有些嘈杂,大概是酒馆的客人发出的声音吧。
“你要放第一张专辑里吗?”
“要,所以你可以现在就开始思考。”
“……搞这么突然。”
“你晚上确定没事吗?”
“能有什么事?”
卧室的门被推开,祁雾看见我在打电话,蹑手蹑脚地挪回她的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做她的睡前脸部护理。
“下周开始我去给你辅导课程吧,周六周日你选一天。”
“只能一天吗?”
“你想两天也可以。”
“我差得多,尤其物理,学不明白。”
“那就两天。”
“我可以去你家上课吗?”
我说他怎么突然要求上两天的课啊。
“不行。”
“为啥?”
“你那点心思我门儿清。”
“哎!”他夸张地叹气,“那就在宋姐这儿吧,但是我这个休息室挺小的,哎呀,只有放设备放音箱放电脑的地方,哎呀,好挤呀,过两天还要开始找房子开始忙着搬东西,哎呀——”
“差不多得了。”
“那你让我去你那不就好了?又不会发生什么!”
“谢聿言说周六周日要来这儿让我给他辅导学校的文化课。”我直接跳过了电话里的人,开始跟正在往脸上涂东西的祁雾交流。
电话里的人果然炸毛了:“年哥你妻管严是吧啥事都要问你老婆!”
我没理他。
“啊,好啊,别上午来,我上午要睡觉。”她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你下午不是也要睡午觉?
听筒里又传出声音:“她是考拉?”
“那你们小点声不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