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四散奔逃，有的想往北走，去往最发达的地方求救，有的想南走，跟明九枝的目标一样。

甚至有的人干脆钻进那些还在燃烧的建筑里，再也没出来。

明九枝就是那个时候遇见孙回鱼的。

那天傍晚，她躲进培育良种的科技园，靠着墙面坐下，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小口小口地啃。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从墙的另一面传来，很小的哭泣声，听着年纪不大。

明九枝握紧刀，慢慢摸过去。

背后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

明九枝推开门，刀横在身前。

她看见一个少年，约莫刚成年，瘦得像一把柴，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女人的身体。

那女人已经死了。脸色灰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咬痕，伤口已经干涸发黑。

女人被感染生物咬了，那她即将也要成为那些吃人的黑色怪物。

明九枝刚想上去补一刀，发现少年的一只手紧握着刀柄，而刀身完全进入女人的心脏处。

她已经死了，死在还是人类的时候。

“她不会变成怪物了。”少年说，声音沙哑，脸上挂着泪痕。

明九枝没有放下刀，她见过伪装成幸存者的感染生物，也见过在绝望中崩溃的疯子。

她不能因为一张年轻的脸就放下警惕。

“你是谁？”

“孙回鱼。”少年回答，“这是我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明九枝看见他的身体一直在颤抖，脸色苍白得可怕。

“她什么时候被咬的？”

“一个小时前。”孙回鱼说，“我们跑出市区的时候，有一只扑上来。她把我推开，自己被咬到了。”

孙回鱼松开刀柄，沾满血液的手抚摸上母亲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们跑了很远，跑到这里，她跑不动了。她说，妈妈有点累，让妈妈歇一会儿。我就知道她要变成那些东西了。”

明九枝沉默。

一路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亲人被咬，幸存者崩溃，或者在崩溃中亲手了结亲人。但她没有见过这么冷静的少年，冷静得不正常。

“你多大了？”

“十七。”孙回鱼，“快成年了。”

“你手里的刀，”明九枝问，“谁给你的？”

“我妈。”孙回鱼低头，看着那把已经没入母亲心脏的刀，一把普通的水果刀，“跑出来的时候她带给我的，她说，小鱼，要是妈变成那些东西，你就用这个。”

说到这里，孙回鱼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像是回忆到受不了的地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怎么能平静得接受亲人的离世。

“她说，不要让妈变成怪物。”

明九枝收起刀。她走过去，在孙回鱼身边蹲下，注视着尸体。

女主脸上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在最后一刻还是人，还是一位母亲。

“你做的很对。”明九枝说。

孙回鱼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那里面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明九枝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接下来，跟我走。”

孙回鱼看着她的手，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看着她脸上那种和母亲不一样、但同样坚定的表情。

“你会杀我吗？”他问。

“不会。”

“你会教我杀那些怪物吗？”

“会。”

“那我跟你走。”

他抽出那把刀，在母亲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然后站起身。他低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跟着明九枝，走出了那个房间。

身后，那具尸体安静地躺在种子的科技园里，再也不会醒来，也再不会变成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