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还停在那里，车身蒙着一层灰，但引擎完好。周洛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周洛音转过头。她的目光掠过何煦，掠过明九枝，最后落在安立行怀里的孙回鱼身上。

她的身体僵住了。

何煦看见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周洛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见孙回鱼尸体的瞬间，她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涌了出来，但没有泪水。

因为她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周洛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用了【换生】？”

明九枝点头，“最后一次。”

周洛音没有再说话。她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于她而言，猎豹队每一个人的存在早已经成为家人，特别是孙回鱼，从一同进入黎明基地的逃难者到猎豹队，孙回鱼是陪伴她最久的那个人。

何煦走过去，站在驾驶座旁边。

“他最后说的话，”何煦说，“是让我照顾你。”

周洛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还说，他这条命从觉醒这项异能后便进入了倒计时，每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明九枝补充，“他还说……他喜欢你，喜欢了五年，能看着你活着就行。”

周洛音的嘴唇开始发抖。何煦看见她的下唇被牙齿咬住，咬得很紧，试图用疼痛压住什么。

何煦伸出手，按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只手冰凉得吓人，还在微微颤抖。

周洛音想挣开，但被何煦死死握住，一点一点来自人体的体温传递过来。

好温暖，周洛音贪恋地想。

“洛音，”何煦说，“他让我告诉你，不用等他回来。”

周洛音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何煦能感觉到周洛音在无声的呐喊，她身上的悲伤仿佛要凝成实质。

何煦刚想说什么，她的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

何煦一下子就闭上了嘴，她忽然明白，有些时候，语言是最无力的东西。现在周洛音需要的可能不是安慰，只是一个能接住她眼泪的人。

她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按在周洛音的手上，陪着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周洛音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眼泪了。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然后看向何煦。

“他傻不傻。”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明明最怕死的就是他。每次出任务后都跟我抱怨这次任务太难了，每次遇到危险都往我身边凑，每次受伤都龇牙咧嘴喊疼。这样的人，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

周洛音自认为算比较了解孙回鱼，他小事会犯迷糊，大事上一向很谨慎。他从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每次做任务都会做充分的准备，受伤也会第一时间包扎。

他这么怕死，怎么会……

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他怕死，才更懂得死的重量。正是因为他知道活着有多难，才更珍惜每一个能活着的机会。所以他才会在每一次可以退缩的时候选择前进，在每一次可以旁观的时候选择伸手。

这次的选择，想必是孙回鱼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周洛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走吧。”她睁开眼，“回基地。”

她发动引擎，越野车轰鸣着冲出去，碾过碎石和瓦砾，向着北边黎明基地的方向飞驰。

后视镜里，废墟越来越远。城南小学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里。

何煦坐在副驾驶位，靠着车窗。孙回鱼的尸体被安放在后座中间，安立行和明九枝一左一右护着他。

车窗外，荒芜的城区飞速后退。废弃的楼群，倒塌的广告牌，锈蚀的车辆残骸，偶尔掠过的低阶丧尸。

何煦闭上眼睛，撤离阶段她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车上的战力还有所保留，低阶丧尸对于她们来说，不构成威胁。

至于反抗军，江溟刚刚被安立行打退，不可能再对下手。

何煦思考一会儿，身体放松下来，疲惫感顿时涌来，没过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黎明基地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时间来到了上午九点。

高大的围墙，密集的岗哨，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一切和他们离开时一样，井然有序，冷漠如常。

西门缓缓打开，越野车驶入。几个值班的守卫看见车身上的血迹和破损，想要上前询问，被明九枝一个眼神制止。

“直接去医疗部。”明九枝说。

越野车穿过C区，绕过核心区，最后停在医疗部大楼门口。

谷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那副金属细框眼镜，站得笔直。看见越野车停下，看见安立行抱着孙回鱼的尸体下来，她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但没有多余的表情。

“三楼，解剖室。”她说，“那边没人。”

安立行点点头，抱着孙回鱼走进去。明九枝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周洛音熄了火，却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何煦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周洛音摇下车窗，看向她。

“一起去吧。”何煦说，“送他最后一程。”

周洛音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