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如此评价,她的评价从来不会出错。从她进入黎明基地参与最初建造的那天起,她见过太多人,野心家、投机者、懦夫、疯子、圣人。
有的人高高在上说着为国为民的话,行为依旧吃着普通人的肉,喝他们的血,有的人身处泥潭拥有伟大理想,却进入核心区后成了下一个加害者。
而何煦,是她见过的野心家里最特别的一个,最有意思的那一个。
不是因为她的野心最大,而是因为她藏得最深,同时又露得最坦荡。她不怕被人看出来,因为她知道,就算被人看出来了,也没人能挡得住她。
“还有别的事吗?”老朱重新拿起那双竹筷,伸进搪瓷盆里,又开始挑拣泔水里能吃的部分。
何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的一小截边角,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正是斗技场的三个裁判:老孙,大周和阿七。
她把那截纸递给老朱。“这三个人,您认识吗?”
老朱放下筷子,接过纸片。她把纸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煦,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
“认识。”她说,“都认识。你想知道什么?”
“他们的弱点。”何煦说,“春神给的名单上写了,但我想听听您的版本。”
老朱把纸片折好,没有还回去,而是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那截纸本来就属于她。
“春神那小子,眼睛毒,但有些东西他看不透。”老朱说,“他的名单没错,但不全。我给你补上。”
她招了招手,示意何煦再蹲下来。何煦照做了,膝盖压进那滩湿泥里。
老朱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何煦能听见。南乐游站在几步之外,只看见老朱的嘴唇在动,看见何煦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沉思,然后眼睛里迸发出闪亮的势在必得。
老朱说了很久,她看好何煦,这七年来,她见证一个以建造人类净土为目标的大基地逐步腐烂。
她年岁增加下,探寻多个方向始终无能为力,基地砖瓦之间的缝隙中流满了她同伴的血,于是她退缩蜗居在棚户区与垃圾场,直到何煦的出现,她的希望才得以出现。
当老朱终于说完,直起身子的时候,对于已经不同于初见时的想法,她认为眼前的少女一定可以颠覆这吃人的基地。
“谢谢。”何煦说。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对老朱说谢谢,但这一次的语气比第一次重了很多。
老朱摆了摆手,重新拿起竹筷。“去吧。老婆子还要吃饭呢。”
她说着,从泔水里夹起一根泡得发白的菜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起来。
何煦站起身,转向南乐游。南乐游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发现那个表情他见过,在春神的脸上见过。
平静而笃定,仿佛是发现了目标的猎人,悄悄前进然后一击毙命。
“走。”何煦说,“下一个地方。”
“去哪?”南乐游问。
“斗技场。”何煦说,目光越过垃圾场的矮墙,落在远处那栋圆顶建筑的轮廓上。“去见名单上的第一个人,阿七。”
她迈开步子,踩过烂泥和腐叶,走向垃圾场的出口。
南乐游深吸了一口面罩里过滤后的空气,快步跟了上去。
何煦没有解释更多,也没有说明在三个裁判中为什么首先要把阿七作为首个目标。他们沉默地迈步往C区训练场的方向走。
太阳落下,夜晚的训练场比白天的安静得多,只有几个值夜班的守卫打着哈欠往回走。
何煦没有去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而是绕到了训练场的左侧,沿着外墙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扇不起眼的灰色小门前停下。
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
“你怎么知道这里?”南乐游压低声音。
“春神给地图上画的。”何煦蹲下来,仔细观察那把锁,“后台仓库的侧门,守卫换班的时候会从这里进出。换班间隙三分钟,锁的密码每个月换一次,但这个月的密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0812。
“你怎么弄到的?”南乐游不可思议道,他根本对方从哪里搞来的。
“朱红霞,就是刚刚垃圾场的老朱。”何煦说,“之前贴近说话时,她塞给我的。她上个月亲眼看见阿七换密码,并记下来了。”
她输入密码,咔哒一声,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