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颂林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戈米斯的刀,是为了处决杀人。先生的……我不知道。你的矛,”他想起刚才那刺骨的寒意,指尖蜷缩了一下,“你收回去了。”
“我想我们好像未曾想讨论这个话题。”谢眠颖想立刻结束这个事,不想再与赛颂林有过多争辩。
“勺子也好,矛也好,”赛颂林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坦诚,“东西本身没想法。是人……是神,是拿着它的人,让它变成不一样的东西。至少刚才,那把勺子没想捅穿我喉咙。”
他终于把目光从谢眠颖的背影移开,落到那只被打成死结的黑色塑料袋上。里面装着空饭盒,和那把有裂痕的勺子。
“你说不要相信眼前的一切,包括你。”赛颂林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句话的重量,“我记着了。可如果连眼前这顿热饭都不敢信,连你刚才收回去的矛都不能当作一点依据,那我还能信什么?就信‘谁都不能信’这句话本身吗?”
谢眠颖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深:“信任是基于判断,不是基于感觉。你要是觉得我是好人,我也可以立马杀了你。”
赛颂林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那你现在拿着‘勺子’还是‘矛’?”
谢眠颖的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是笑。“你觉得呢?”
他拾起地上的垃圾袋,朝门口走去。
“哥。”赛颂林叫住他。
谢眠颖停在门口,侧过脸。
“谢谢你的饭。”赛颂林说,“很好吃。”
谢眠颖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昏暗中,赛颂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塑料袋的窸窣声也消失了。
走后,他还好心把灯打开了。
谢眠颖这人古怪又孤僻,本事大得吓人,说的话赛颂林大多听不懂,只隐约觉出他性子极端,凡事只顾自己。他说得或许没错,不能轻信眼前的一切,但彻底的怀疑和盲目的信任之间,该还有条路,得慢慢走,慢慢辨。
赛颂林现在可谓是对神族人尤其是戈米斯等人恨之入骨,可他并未对其他异能者这般有想法,比如秦恒瑞这种可以坦诚相待的老实人他能足够信任。
也许谢眠颖说得对,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但也许,在彻底的不信和盲目的信任之间,还有一条细微的、需要一步一步去辨认的路。
赛颂林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想起来那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还裹着的另一个袋子。
半透明袋子处于长桌一角静卧着,朦胧拢着内里的轮廓,只剩些模糊的黑色隐约透出来,看不真切。
赛颂林一猜就是谢眠颖刚刚只顾着讲大道理忘记拿走了,于是便忍着痛下床。
站直的那一刻,世界摇晃了一下。冷汗沿着脊沟滑下。痛到极致时,沉默会堵住喉咙,只剩下牙齿间嘶嘶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片刻后,重力终于集中于右脚,赛颂林开始尝试无人搀扶着走路,每一步都是像把伤口再次扯开,发出钻心的疼痛。
他扶着身边的桌子,身体向一侧倾斜拿起袋子向门口的方向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去。
门外走廊,薛琳和秦恒瑞的两盒饭都没动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门口。而且,薛琳的屋子甚至还传出了一阵两人招揽人员的激烈讨论声。
如果按照以往赛颂林可能会去扒猫眼看一眼,可现在他都只能忍痛跛行着前进,哪还有闲心。
赛颂林慢悠悠挪到谢眠颖房间门口,没敢多想,攥着门把手一压就推了进去。
“哥,我来送个……”
赛颂林语调瞬间像是被钉子固定住了一般,就那么怔怔地望向卫生间那发射出的一束亮光。
热气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漫出来,和外面的冷寂截然不同。几缕光落在谢眠颖身上,刚好映出他赤裸的腰腹往下。
赛颂林虽看不太清楚但也能理解个大概,知道自己又闯祸了。
“出去。”谢眠颖别过头来,肩背绷成了一条线,“放地上,出去。”
他的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却没失控嘶吼,只剩极致克制的冷厉,看得人发怵。
周边气场骤降,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不好意思啊。”赛颂林立即把袋子扔在地上,“哐”的一声带上了门。
“我靠啊!怎么偏偏赶到这时候?还看光了……”赛颂林在走廊喃喃道。一股子燥热的羞耻心像无数根细针迅速在脸上炸开,耳根尤其厉害,甚至能细微感受到阵阵发紧发烫。
他都顾不及脚上牵扯的疼痛,就那么一瘸一拐地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是不是会骂我啊……是不是一会儿洗完出来骂我啊……
赛颂林腹诽着,担心早就胜过了愧疚,就这么伴着暗夜中的光束慢慢合拢了眼睛,不知不觉间就浑然睡着了。
再睁眼,赛颂林正处于一个与这总部的寝室大差不差的长廊中,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甚至那两盒饭还有墙壁上的画作都没动过。
但这却显得格外不真实,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赛颂林的双手扶着那洁白的墙壁,将自己整个身子的重量都放在右腿上,托着沉重的腿向前缓慢挪移着。可越走却越看不到尽头那谢眠颖的房间,前方的路如同被一道黑色的迷雾吞了下去,只露出那一部分亮着的路。
鲜血顺着裤腿流了下来,渐渐染湿了那条未换下去的破裤子,带着血液粘黏在自己的小腿上。
赛颂林被那股痛意搞的心神恍惚,实在走不动了,干脆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墙根,仰头靠着墙壁,连任命的话都懒得开口说。
恍惚间,余光瞥见——郑缀瑜的房间没有像早上一样贴上封条,那扇门没有关上,半掩着一边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他趁机赶快拽住一旁的门框,支着力竭的身体奋力起身,靠着左侧的墙壁缓缓挪步。
直到处于玄关处,轻轻拽动把手。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臭味,一切都静止得可怕。
这时,乱麻般的噪音瞬间袭来,刚刚门中的空间宛若故障,一阵眩晕过后在赛颂林眼前形成大批的噪点。
那不安感涌上心头,和外侧相同的杉木地板瞬间在脚下形成了一片阴湿的泥土地。再看向前方,是一片阴暗的压缩空间,更里处像是有一块石头型的东西屹立在那,并不算是个塑像,而是块墓碑一般的东西。
这诡异的气氛使赛颂林不敢停留一步,他倒吸了口凉气鼓足了劲转身就要离开,可脖颈的脊骨却像被一股凉意席卷,顺着肩胛骨渗入脑髓。
世界的声音被抽空了。只剩下自己太阳穴血液冲刷的轰鸣。
但后面的东西似乎没给他反应机会,顺势从黑色的长袍下释放一只又一只蓝色的蝴蝶,它们煽动着比硫酸铜晶体还幽蓝的磷光粉,刺入他的眼球——
“啊!”赛颂林猛然从床上惊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