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眠颖的话,连同脸色,半点平日的样子都没了。
赛颂林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口呼吸都重得带风。他撞进谢眠颖那双灰眸——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哥……哥。”他声音干哑,陌生得很。
想逃,挪不动。逃了,谢眠颖会怎么想?不逃,这人要是真疯了、失控了,能怎么办?
身体比脑子先有反应。
走廊里,挂钟秒针“嗒”地一跳,那声响沉得砸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句话在死寂的长廊划开道口子,撞出点微弱的回响。赛颂林说完就闭嘴,心揪到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对面人。
时间走得慢极了。
赛颂林等着,等着挨一下,或者听他骂几句。
谢眠颖抬手,又放下。
手指半空蜷了蜷,再松开。手臂垂下去,指尖擦过裤缝,布料窸窣响了一声。
“累。”
话音刚落,谢眠颖身子毫无征兆往前倾。赛颂林瞳孔骤缩,伸手就去扶——指尖刚要碰到对方肩膀,猛地僵在半空。
谢眠颖没倒下。他只是把额头重重抵在门框上,整个人弓起来,像根被无形重量压弯的钢筋。
“你俩……太他妈吵了。”粗话从牙缝挤出来,“到底想干嘛?”
你俩?
赛颂林本能环顾四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和谢眠颖,还有那只“嗒嗒”响的挂钟。除了他俩,还有谁?这大半夜的……
一个念头猛地撞破茫然——“你俩”,是安煜景。
这里唯一一个有精神异能的,刚才分明探过他的精神。还有他自己,站在这儿,眼里的关切、犹豫,混着那点藏不住的恐惧,本身就是道醒目的痕迹。
谢眠颖的“听”,从不是用耳朵,是用他那片乱透了的精神。刚打完一场恶战,他本就累到极致,偏还要在煎熬里,被他俩的好奇用精神力反复搅扰——此刻他看着像个鬼,不是不清醒,是清醒到了头,把所有滋味都硬扛着。
赛颂林的心脏像被那只抵着门框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月光落下来,他能看清谢眠颖额角细微的抽动,看清垂落发丝底下,那片化不开的混沌。
他没说话,没动。谢眠颖身上透着一股子快溢出来的“累”,那不是脆弱,是连被关心都觉得累赘的耗竭。
到了嘴边的道歉和安慰,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像根木桩杵在那儿,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不带半点探询。
沉默好一会儿,谢眠颖像是攒够了点力气。他扶着另一边门框,缓缓直起身,额头离开木框时,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赛颂林下意识往前挪半步,想扶他,脚步又顿住。
他看着谢眠颖的手搭上把手,动作滞涩得很。
推门之前,谢眠颖侧了侧脸,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声音哑得快散在空气里:
“……回去。”
“……别再做这种没用的事。”
“想说的……自然会说。”
没提是谁,没半句解释。是累到极致的告诫,也是讨一份安静的恳求。
赛颂林心里的那些乱麻、担忧,全被这几句话压下去。他抿紧嘴唇,对着那个始终没正眼瞧他的侧影,轻轻点了点头。
“嗯。”
谢眠颖没理他,擦着他的肩膀进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吱呀”一声过后,走廊里只剩赛颂林一个人。他望着紧闭的门,眼神复杂,脚下慢慢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房间。
整栋总部彻底静了。
他没歇着,没上床,径直走到床边,背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侧身躺下。
房间另一头,传来安煜景均匀的呼吸声。
额前没剪的碎发被眼泪打湿,一缕缕黏在右脸上。这不是吓的,是窝囊,是无能为力。
他就在这儿,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是因为他们的关心吗?赛颂林在心里闷声想着。
这种无力感,还有那份没处安放的关心,像烙印一样,清清楚楚刻在他心里。
天刚蒙蒙亮,几室人就都起来开始忙活了,走廊里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压低的交谈和水流声,衬得这一大早格外繁忙。
过了半晌,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赛颂林走出来,身上还是昨晚那套皱巴巴的衣服,头发胡乱翘着,像开屏的孔雀,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像是和泪痣融为一体。
除去谢眠颖在房间收拾没出来,剩下的四个人中只有赛颂林像被抽干了魂,精神萎靡。
他挪出房门,走廊里稀释的晨光让他轻眯了下眼。一股混合着灰尘、残留化妆品甜腻香气和层层灰尘就毫无防备地冲进他的鼻腔,呛得他顺势打了两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又试图眨掉因喷嚏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让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
可就在视野重新聚焦的刹那,他整个人顿住了。
几步开外,郑缀瑜的房门大敞着。薛琳正背对着他,蹲在门口那片阴影中。她面前摊着几个敞开的硬纸箱,而她怀中,是一堆招苍蝇的化妆品。
房间里的窗户像是摆设,就算照进来的也无法照亮那一片死气。虽然自己寝室与郑缀瑜的寝室只隔个一两米的距离,却只能隐隐约约看清黑暗中的轮廓,里面几乎被收拾干干净净,甚至没有了一点他的痕迹。
这是一点关于郑缀瑜的痕迹都不想留了吗?
“干吗呢?”赛颂林的语气有些冲,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发抖。他立马上前一步,一把拽住薛琳的腕骨。
激动的情绪波动都浮现在他扭曲的面部表情上——那双眸子狠狠瞪着薛琳的侧脸,手部的力气更是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
可薛琳可不惯着他,手腕一翻,力道又冷又硬地挣开了赛颂林的手,几管干裂在瓶子里的粉底液和一些其他物从她怀里滚落,“砰砰”落地。她没急着去捡,反而慢条斯理地站直身,拍了拍沾灰的膝盖,这才侧过脸看向赛颂林。
“收拾房间,瞎吗?”她声音很平,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意思,指了指谢眠颖的房间道:“他让我收拾收拾埋后院去,把这个房间给小安住的,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你有意见别他妈跟我发火,找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