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里实在是太远了，周遭也太吵了，他在中途便累得晕了过去。

苏一以为没有人会管自己，但是等他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湖边了，正是森林深处。不过他已经办法再维持人形，只能作为一株紫苏的样子在湖边每天看着自己的倒影，有些无聊。

不过也挺好的，苏一想，至少不用去跳焚化炉了。

外面的爆炸还没有停，苏一每天都能听到，不过这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又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苏一照例摇着自己的叶子去湖里掀水玩。

“……苏一。”

顾裴再一次出现了，不过这一次的他显得很犹豫与疲惫。

是恩人！苏一开心地摇了摇自己的叶子，试图和他贴近一些。顾裴看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便流下泪，他轻轻地捧着苏一的叶子，不停地道歉：“对不起，苏一。我……我希望你能活着，我希望我还能再见到你……所以，我必须要这么做，对不起。”

什么意思？苏一摆了摆叶子，听不懂恩人的话。

“恩人，您需要我做些什么？”苏一突然就开口说话，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在他模糊的认知里，苏一所相信的是，他的每一份生长都源于顾裴。所以，他想要帮助自己的恩人，想要让他不再难过。

“我……我需要你的种子。”顾裴崩溃地说道，他看起来很是痛苦，“……然后，你会再次回到实验室……受到折磨。”

顾裴的声音越说越小，他似乎很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他又需要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好矛盾，苏一想到。

“给你，种子。”苏一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身上摘下一颗种子递给顾裴，“你应该早一点来的，那样你就能看见我开花，然后多陪我一会了。”

说到“开花”，顾裴的神色又低落了下来。他心疼地摸了摸面前的紫苏，愧疚地说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

后面的话突然在顾裴的口中卡住了，他怎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他看着苏一的眼神更是心疼了。

“不要伤心，我想，看你笑。”苏一安慰道，“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可是去了实验室，你会很疼，你不会开心的。”顾裴垂眸，似乎很是不忍。

“去了实验室，还能见到你吗？”

“会的，我会留下一份数据，然后，在……很久以后，我会来接你。”

“那就没关系，我愿意去。”

在这之后，苏一就被前来调查的研究人员捡了回去。他们给苏一泡了很多药水，还进行了各种各样的高压试验，最终，他的人形被再一次激发出来。

而这些，仅仅是痛苦的开始。

苏一有了人形后，他们对其展开了长期的训练，每天都是与死亡擦肩。苏一不懂，自己明明只是一株小草，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实验？

再过了一段时间，苏一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各种各样的技巧，然后，那群老头的演算数据也终于成型，于是以苏一为核心的第一次造神实验开始了。

“恩人！”在实验室里长期沉默的苏一，脸上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您怎么会在这里？您终于要来接我了吗？我……”

“再等等，苏一。”顾裴摇了摇头，残酷地说道，“我……还不能带你走。”

“那，还要等多久？”

“……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个世界，也就是管理局所收录的简深所在的J-30072，实验室的那群人费劲大半生的心血，终于把这份收录后用作模拟的数据算了个大概。

顾裴牵着苏一的手，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享受了短暂的美好时光。他让苏一叫他哥哥，带他去吃各种各样的美食，见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周宸潜，张瑾严，简深……苏一都是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了的，毕竟只是新生的意识，再怎么样都还是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不过那些似乎真的只是一堆演算出来的有限数据，他们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只有把主线往前推，他们才会给出新的信息，所以苏一深知那些看到的都是假的，只有顾裴，他的哥哥是真的。

他们一同游历四季，看花开雪扬，人海熙攘，累了，他们就躺在自己小房子里地下室的沙发上，两人抱在一块，听着前面屏幕上的播放的《海上钢琴师》的台词，零零散散地聊着什么甜言蜜语，然后缓缓睡去。

这是苏一完成得最漫长，也最幸福的一个实验任务。

然后……

“哥哥？你、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好，我叫顾裴。”

“……哥哥？”

“你好，我叫顾裴。请执行任务。”

……

此后每一次J-30072的重复实验都不会再有那个鲜活的人了，在意识到这点后，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将苏一席卷。

在日复一日的痛苦中，苏一闯入了实验室的数据库。尽管每次都很惨烈，但还是换来了他们的松口，他们同意为“顾裴”的数据进行新的演算与完善。但是太真也不是好事，有好多次里，苏一都真的相信了“顾裴”的承诺，以为自己终于能走了，但是再一睁眼，只能看到周围几个记录数据的人的嘲笑声。

这样的日子究竟过了多久？苏一不记得了。

可能是五年，可能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但是苏一始终没有长大，他总是想着最初遇到的那个恩人。

直到那天，他再次在自己的房间穿好设备，按下的炸弹的开关……剧烈的疼痛过后，顾裴出现了，苏一的命运终于跳出了实验室的监测，两人的心跳声再度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