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师身上似乎有很多人的影子，他的发型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流行模样，他的眉毛和以前的一个书记很像，眼睛跟总是对组里安全卫生挑三拣四的王院长近乎一模一样，鼻子像是从周子谦脸上移植过来的，他的嘴巴每一个开合的瞬间都与学院那些难缠的行政老师重叠，办公桌似乎有陈远洲的风格，这个人说：“临时改了时间没通知你吗？？所有人都知道时间，就你不知道，你看看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回？？”

黑发茂密的年轻老师拿着自己的手机一看，恭恭敬敬说：“可我没收到消息啊。”

“还没消息！”行政处的办公室主任瞪大了眼，分明一副你在狡辩的神色，重重地把自己的翻盖手机甩在桌上，“你自己看看，我给所有人都发了，就你收不到是吧！”

林骁拿着手机比对，一眼认出那个手机号都不是自己的，第五位写错了吧。

“这手机号都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自己留的手机号怎么就不是你的了！”

林骁指了记录册上自己留的手机号，“我这写的是八，不是九。”

行政老师先是一惊，扯过记录册又跟自己输出的号码进行比对，随即看了看材料，他发问，“你这章也没盖全，副书记都没签字，怎么给你申请，怎么让你去申请，我问你，为什么副书记没签字就往我这交？”

林骁被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副书记出差去了，他没赶上，但是人家说可以之后补。

“把你的东西拿走，下次自己把流程走清楚再来申博导。”

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就这么迅速地把林骁给打发走了，他转变了嗓音，对着他的同事亲切说：“哎——咱今天中午吃什么啊，学校外面那家麻辣烫怎么样？”

遥远的二十年前，林骁守着自己的样品，似乎那就是一堆金灿灿的宝藏。

那些等着被处理的样品就像悬而不决的经费，存在，但需要去得到。样品到文章，课题到转化，林骁不得不找其他老师借用负八十的冰箱储存样品。

借的，就是朱永康课题组的冰箱。

朱永康和马构两个人的你争我抢，伤到的是那个可怜的冰箱，废弃的是实验进展到了大半的样品，可他真的只差一点就能完成。

林骁看见一个学生垂头丧气地从他即将进去的办公室里离开，眉梢、眼角、嘴唇、肩膀，几乎都要垂落融化到地上。

那个人拧开他的保温杯，温热的水汽从杯口氤氲开来，烟渍浸染了黄牙，虚伪又礼貌的圆滑模样，“林老师啊，这种事情谁能想得到？”

“人家把冰箱借给你，那就是你自己的事，那冰箱出了问题，你得自己解决啊，怎么就你那冰箱的电断了，朱老师课题组的冰箱有问题，你让学院去找马老师，你还没证据，你说这有可能吗？你完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你自己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别人那？这冰箱里还有朱老师的东西，幸好人家朱老师没追究，你要是耽搁了人家的实验，你怎么赔？人家那都是国家级的课题，你拿什么赔？不是你来找我说怀疑有人拔了电源就能把这责任给推卸干净的！！”

“你有没有想过朱老师的样品坏了该怎么办，你借了人家的东西就要负责，那冰箱放在五楼什么事都没有，还真是奇了怪了你一用就出事，你自己为什么不注意？赶紧去跟朱老师道歉，这事不是你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

他说：“那冰箱里大半都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可能会让它出事？”

副书记笑呵呵地解释说：“林老师，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怎么听不懂话呢，我不是说那冰箱的电线就是你拔的，你也说了，都是你的东西，你去拔他干嘛？你又不是脑子有毛病。关键是现在这冰箱出问题了，是在你手上出的问题，你不要来跟我说是谁拔了线，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你知道吗？”

“那我的东西怎么办？？”

“行了！你不要再跟我说了！没人想看见这种事，你自己为什么不注意。”

“我——”

那个男人非常不耐烦地打断，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自己手里的文件上面，不欲多谈，“够了！”

林骁失落地离开这个副书记的办公室，就像刚才离开的那个学生一样，他居然跟那个学生一模一样，他这个人也要伤心的融化在地上。

林骁成了辨不清空间与时间的一缕孤魂，他在老旧的实验楼里游荡，谩骂、指责、看不上的声音充斥了耳道，忽而间有一阵平缓的脚步声自远而近，林骁似乎看见了一个人朝他挥手，染着青灰色霉斑的墙皮开始脱落，窗框上的深红锈迹逆转成了金属本身的银白色，松脱的合页自行收紧，歪斜的窗扇“砰”一声被拉回了框架，玻璃新得仿佛不存在，只映出外面一排正从枯槁中苏醒的老槐，枝桠正由黑转绿，蜷缩的叶子舒展开来，这里不可能是生科的平台实验楼，这里还没有成为生科的平台实验楼，因为它的楼体正面挂着六个崭新的朱红色的大字——生命科学学院。

二十年前，这里才是真正的生命科学学院。

慈眉善目的老教授像父亲那样宽和温厚，金色的阳光底下，这个人的容颜尤为特殊，异常鲜活，比周遭的一切都更加鲜活，属于他自己，没有分毫与旁人相似，这么多年，居然只有这有张容颜尤为特殊，他说：“小林，对不起。”

老教授惋惜地叹气，“本来是想着帮忙，没想到还给你添了麻烦，你的样品还能继续用吗？我去五楼看了会，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啊，你那是不是有一些野生动物的样品？我认识一个自然保护基地的站长，他的人脉广，要不然你找他问问呢，看看还能补救多少？？”

林骁在那个衰老的教授身上看见了名为愧疚的情绪，好像有错的居然是他一样，有错的当然不会是他，愿意伸手的却只有他。

学校要合并课题组，老教授礼貌地询问：“小林，你愿意加入我们的团队吗？”

他发现单打独斗是一件异常愚蠢的事情，他不想在单打独斗，何况朱永康是真的很好。

一个年轻意气的老师离开了会议室，身旁的同事向他传来祝贺。

“林老师——恭喜啊，恭喜，你现在可是我们生科里最年轻的博导。”

“朱老师，这生科院里厉害的年轻人都在你们那了，林老师比方老师当博导那时候还小啊。”

“哈哈哈哈，朱老师，你那可是再添一名猛将，林老师前途无量啊。”

林骁成了生科最年轻的博导，看上去应当是真的前途无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