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长大了。”言迩最终赞道。
别温瑜扬了扬下巴:“本世子一直都很有主意。”
“是。”言迩从善如流地点头,随即转向观复大师,“此番有劳大师及寺中诸位师父。若非贵寺及时援手,百姓之苦恐将更深。”
观复大师双手合十,眉目间悲悯未散:“分内之事。只愿此番劫难过后,苍山能复归宁静,百姓得以安康。”
一行人缓步下山。
山脚下,官府的人马已经赶到,正指挥着差役清理现场、安抚闻讯而来的百姓。刘谨之脸色灰败地站在一旁,远远望见言迩等人下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上前。
观复大师领着武僧们自去安顿,只留下两位年轻僧人在旁照应。言迩朝刘谨之走去,后者慌忙躬身,额角冷汗涔涔。
“下、下官已遵命调集人手,封山彻查,只是那山洞……”
“山洞已毁,矿源已断。”言迩道,“刘大人,接下来该做什么,想必无需本官再提点。”
“是、是!下官明白!”刘谨之连连点头,“下官定当全力救治染毒百姓,彻查余党,清理水脉,绝不敢再有丝毫懈怠!”
“但愿如此。”言迩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正在与僧人说话的别温瑜。
别温瑜正仔细听着僧人交代如何用寺中草药净化井水,神情专注。
言迩静静看了片刻,等他与僧人说完话,才缓步上前。
“可问清楚了?”
“嗯。”别温瑜点头,“观复大师留了方子,也答应会协助官府救治百姓。只是地下水脉净化非一日之功,恐怕要费些时日。”
“无妨。”言迩道,“祸首既除,余下的事自有章程。倒是殿下,此番南下,殿下所见所历,已远超寻常游历。可还觉得……不虚此行?”
别温瑜怔了怔,随即扬起嘴角。
“自然不虚。见了人心之恶,也见了人心之善。护住了想护的人,也除了该除的害。这比在京城里听一百堂课都有用。”
言迩静默片刻,才道:“殿下确实长大了。”
“这话你今日说了第二遍了。”别温瑜道,“不过……本世子准你多说几次。”
言迩失笑:“走吧。天色将晚,该回客栈了。”
两人并肩朝城中走去,身后是渐渐沉入暮色的苍山,眼前是次第亮起灯火的人间城池。
大米饭在客栈门口打了个响鼻,似是等得有些不耐。别温瑜正欲上前揉揉它的耳朵,脚步却蓦地顿住。
只见大米饭脚边盘腿坐着个人,衣衫褴褛似乞儿,正啃着别温瑜留给大米饭的胡萝卜。
那人头发蓬乱如草,一张脸脏得辨不出年纪,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吃得津津有味,察觉到别温瑜的目光,还抬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小公子这驴养得真好,胡萝卜也甜。”
别温瑜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阁下何人?”
乞丐老头咽下最后一口胡萝卜,拍拍手站起身。他身形竟比想象中高挑,虽佝偻着背,却莫名有种松竹般的风骨。
“过路的,讨口饭吃。”他嘿嘿一笑,“这位爷身上……有股子熟味儿。”
言迩挑眉:“什么味儿?”
“红莲业火的味儿。”老头凑近些,深深吸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烧了这么多年,还没烧干净呐?”
他又扭头看向别温瑜,笑容可掬:“小公子,我瞧你根骨清奇,不如拜我为师?”
活脱脱话本子里江湖骗子的腔调。
别温瑜嘴角一抽,还没开口,大米饭先不乐意了,扬起蹄子就要往老头身上招呼。敢偷本驴的胡萝卜,还敢当着本驴的面挖墙角?!
老头“哎哟”一声,灵活地往后一跳:“你这驴脾气倒挺大,跟你主子似的。”
“我方才掐指一算,你二人今夜不宜住店。”
“哦?”别温瑜挑眉,“那宜住哪儿?桥洞还是你这破碗边上?”
“宜住……”老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住我那儿。”
言迩:“……”
别温瑜:“……您那儿是皇宫还是仙府?”
“非也非也。”老头摇头晃脑,“是城南土地庙,宽敞通风,风景独好,还包早膳。隔壁王寡妇养的鸡每日准时打鸣,比什么更夫都准!”
大米饭又是一声响鼻,这回充满了不屑。
言迩默默从怀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买些热食,早些休息。”
谁知老头看也不看铜板,眼睛直勾勾盯着言迩的手腕。那里,衣袖滑落了一寸,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痕。
“啧,”他咂咂嘴,“我就说味儿没错。小子,你这嫁衣……缝得挺费劲吧?”
别温瑜一愣:“什么嫁衣?”
言迩面色不变,袖子已滑落回原处:“阁下认错了。”
“错不了。”老头拍拍胸脯,“老夫这辈子就靠鼻子吃饭……啊不是,靠眼睛吃饭!你身上这红莲业火,是拿心头血一寸寸喂出来的吧?烧了这么多年,还没把你自己炼成灰,也算奇迹。别谢我,记得把胡萝卜钱结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如泥鳅般钻进人群,眨眼就不见了。
别温瑜和言迩面面相觑。
半晌,别温瑜幽幽道:“他刚才……是不是没给胡萝卜钱?”
言迩:“……嗯。”
“还反过来讹我们?”
“……嗯。”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追!”